“他们中间有几个,我知道,是被白羽毛塞过的。他们是被塞了之后才去征兵站的。”
“但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在死之前,觉得为了那根白羽毛上战场值得。”
第172章 活人的围巾,死者的遗言
威廉抬起头。
“威廉。”
“是,先生。”
“你母亲那个扫把,打得对。”
“……”
“她比所有给你塞过羽毛的妇女都明白,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儿子。”
威廉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不想让约瑟夫看见。
约瑟夫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支烟递过去。
威廉愣了一下。
约瑟夫说:“接着。”
威廉腾出一只手,接过那支烟。
“你今天晚上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抽一根。”
“……是,先生。”
“你抽这根的时候,想一想,你母亲想等到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你晚上回家。”
威廉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头,用手套的背面飞快地擦了一下脸。
“……是,先生。”
约瑟夫推门走出仆人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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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是洗衣房,洗衣房的门已经开了,里面有人。
他推门进去。
洗衣房里很潮湿,窗户上结着水汽。
三个大木桶并排摆着,地上铺了木板,木板缝里全是水。有一个姑娘站在最靠里的那个木桶前。她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胳膊泡在水里,正在用搓衣板搓一件男式衬衫。
她没看见门口的人。
约瑟夫在门口站了一会。
珍妮霍金斯。
她今年二十三岁。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盘在脑后。她有一张圆脸,脸颊和耳朵在洗衣房的潮气里被蒸得微微发红。
珍妮搓完了那件衬衫,她把衬衫拧干,准备挂到身后那根绳子上。拧水的时候她一回头,看见了门口的约瑟夫。
她愣住了。她的手还握着那件拧了一半的衬衫,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
“……约瑟夫?”
“珍妮。”约瑟夫说。
她慢慢松开手,衬衫掉回到木桶里,水花溅到她的围裙上。她没在意。
她用双手捂住了嘴,然后她的膝盖一软,扶住了身后那根晾衣绳。
约瑟夫走进洗衣房,走到她面前。他在她面前站住,什么话也没说。
珍妮的手从嘴前慢慢放下。
“……汤姆呢?”
约瑟夫看着她。
“我把他的东西带回来了。”
珍妮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她的眼泪没下来,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疼吗?”
约瑟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他蹲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不疼。”
“……”
“子弹打进来的时候他没反应过来。他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走的时候很安静。他最后”
约瑟夫的嗓音停了一下。
“他最后一句话,他让我亲口告诉你。”
珍妮盯着他,她的眼睛慢慢睁大,她紧紧抓住身后的晾衣绳。
约瑟夫说:“他说他爱你。”
珍妮的手指攥紧晾衣绳,晾衣绳被她的手指攥得直晃。
约瑟夫把手伸到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把那个橡木小盒子拿出来。他把盒子递给珍妮。
“这是他的东西。”他说。
珍妮的手慢慢抬起来,她接过盒子,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她用食指轻轻摸了一下盒子的边缘,木匠给盒子边缘打了磨,很光滑。
然后她抬起头看约瑟夫。
“我可以打开吗?”
约瑟夫说:“你随时都可以打开。”
珍妮把盒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流下来,一颗一颗掉在那个橡木盒子上。
约瑟夫站起来,他没走近,也没走开。
珍妮哭了大概五分钟,最后,她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眼睛,站直身体。
她把盒子还是抱在怀里,对约瑟夫说:
“谢谢你,约瑟夫。”
约瑟夫摇摇头:“不用谢。我从法国带了他的其他东西,在莫里斯夫人那里,等你今天忙完了,你随时可以去拿。”
珍妮点头。
约瑟夫走向门口,又在门口停下来。
“珍妮。”他顿了一下,“汤姆说等战争结束,他本来想带你去伯明翰。他说你姐姐在那有个面包铺。他说要和你一起,在那卖面包。”
珍妮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这对你现在有没有意义。但我想让你知道,他直到最后一分钟,都在计划和你一起的生活。”
珍妮用围裙角紧紧压住了嘴,闭着眼睛点头。
约瑟夫退出洗衣房,轻轻把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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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约瑟夫在伯爵的书房里待了半个小时。
他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汤姆的抚恤金、珍妮的安置。
交代完所有事情,约瑟夫站起来,敬了个军礼。
“伯爵,我明天一早动身。”
伯爵点了点头,他没有挽留。“你需要什么,让克拉克去办。”
“好。”
伯爵站起来,又和约瑟夫握了一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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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约瑟夫就从蓝厅出来了。
他把蓝厅的床铺整理得像军营里一样齐整。下楼走到门廊的时候,克拉克已经站在那儿了。
克拉克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热茶和两块黄油吐司。
“莫里斯夫人让我端来的。”克拉克说,“她说您不会去厨房吃早饭的。她说您会想悄悄走。”
约瑟夫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克拉克站在旁边,那双小眼睛看着约瑟夫。他嘴巴张了两次,又合上了。
约瑟夫把茶杯放回托盘上。
“克拉克。”
“是,先生。”
“银器擦得不错。”
克拉克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低下头,“谢、谢谢您。”
大铁门那边,老亨利已经把门打开了。他站在门房屋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烟斗,那是约瑟夫给他带的马赛烟丝,他已经装上了。
马车停在门外,车夫是前天那个老头,帽檐还是压得很低。
约瑟夫走到铁门前,老亨利从门房的窗台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织得粗糙但很厚实。
“我太太连夜织的。”老亨利说,“她说法国冷。”
约瑟夫接过围巾,他没有推辞。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塞进大衣领子里。
“替我谢谢亨利太太。”
老亨利点点头,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约瑟夫走出铁门,上了马车。马车启动的时候,他回过头。
老亨利站在铁门中间,手里那个烟斗冒着一缕白烟,他举起一只手。
约瑟夫也举起一只手。
马车拐过那排白蜡树,庄园消失在身后。
第173章 下一战,利斯河战役
火车在亚眠以北停了半个钟头。
约瑟夫拎着行李袋下了车,他向站台尽头的宪兵亮了下证件,又把那张盖着师部红印的差旅文书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