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早什么早。”她皱眉,“军人都不睡觉的吗?”
“睡不着。”
“客人睡不着是客人的事。但你是约瑟夫,睡不着就是生病了。”她放下木勺,“坐下,主人和客人的早餐时间还没到。我先给你弄点吃的。”
约瑟夫坐在长木桌边上那张矮凳子上。
他看着玛丽的背影,开口:“玛丽。”
切菜声停了。
水槽边上那个瘦削的身影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她握着切菜刀的那只手慢慢放下了。
过了几秒钟,她转过身。
她那张清秀的、有点苍白的脸上,四年前那种小女孩式的笑容已经没有了。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她手指上有切菜的红印子。
她没看约瑟夫的眼睛,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围裙上的某个点。
“早早上好,长官。”
约瑟夫站起来,他从衣服内袋里掏出那条头巾。
那是一条黑色的、加莱港当地织的羊毛头巾。约瑟夫在加莱港的一家小铺子里看见的。铺子的老板娘是当地一个寡妇,她织这种头巾织了三十年。
约瑟夫当时问价。寡妇说“这种头巾配深色的衣服好看。得配一个皮肤白的姑娘。”
约瑟夫付了钱。
他这件东西从加莱港带到布伦,从布伦渡海到多佛,从多佛坐火车到伦敦,从伦敦坐火车到这个郡的镇上,从镇上坐马车到庄园。走了两天两夜。
他把头巾递过去。
“玛丽。”
“是,长官。”
“这是给你的。”
第171章 塞进母亲手里的白羽毛
她抬起头,眼睛很快地扫过他的脸。
然后她又低下头,把手伸出来,接过那块头巾。
她低头看着那块头巾,看了很久。
约瑟夫按莫里斯夫人昨晚说的,一句多的都没说。他坐回矮凳子上。
玛丽抱着那块头巾,站在原地。
“……长官。”
约瑟夫抬头。
玛丽的眼睛还是看着自己的围裙。“谢谢您。我下个月去考文垂了。我姐姐在那里。”
“嗯。”
玛丽顿了一下。她抬起眼,非常快地看了约瑟夫一下。然后她又把眼睛落回那块头巾上。
“长官,我把这个带去考文垂。可以吗?”
“当然,这就是给你的。”
玛丽点点头。
她的睫毛上湿了一块,但她没让那滴眼泪掉下来。她低头鞠了一躬。“谢谢您。”
她转身,抱着那块头巾,从厨房后门走出去了。
莫里斯夫人在灶台前没说话,她搅着锅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做得对。”
约瑟夫站起来。
“莫里斯夫人。”
“嗯。”
“我在那个厂子里有一个朋友。准确地说,是认识一个营长。他妹妹在考文垂的炸药厂当主管。”
莫里斯夫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今天会写一封信。让她照顾玛丽,尽量不让她去最危险的车间。这件事不要告诉玛丽。”
莫里斯夫人转过身,她看了约瑟夫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
约瑟夫走出厨房。
外头的天刚亮了一点点。
他沿着仆人通道往下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里是仆人休息室。
正中央那面墙上挂着一个木框,木框里是一份《泰晤士报》。头版的右下角写着:
“从男仆到英雄:一个时代的传奇索姆河战役中的英雄约瑟夫林登中士”
下面是他上次在伦敦白金汉宫受勋后,被记者拍下的照片。
通往洗衣房那边的另一扇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约瑟夫不认识他。
这个年轻人又瘦又高,脸色不太好,苍白中带着点青。他穿着一身男仆的制服,手套上沾着银粉,他刚从擦银器房过来。
他抱着一摞擦完的银勺,大概正准备放回仆人房那个大餐具柜里。
他推门进来,看见仆人房里站着一个穿便装的人。
他先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约瑟夫正是报纸上的那个人。
那个年轻人手里的银勺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赶紧蹲下去捡。约瑟夫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捡。
年轻人僵了一下,他起抬头。
“林林登先生”
“不急。”约瑟夫说,“慢慢捡。”
约瑟夫帮他把那几把银勺捡起来,放回他怀里那一摞上。
年轻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站得太急,差点又把银勺撒出去。
“……对……对不起,先生。”
约瑟夫问:“你叫什么?”
“威威廉斯卡利恩,先生。”
“威廉。”约瑟夫记下了,“你什么时候进的庄园?”
“1914年,先生。”
1914年,大概是在约瑟夫离开庄园后不久他就来了。约瑟夫点头。
他现在应该十八岁了。
1918年的英国,十八岁的男人,按规矩应该在战壕里。
约瑟夫看了一眼这小伙子那张苍白的脸,他没问他为什么没有上前线。但是威廉自己开口了。
他低着头,抱着那摞银勺,头一直没敢抬。“……先生,我不是没去。”
“没去什么?”
“我去镇上征兵站报过名。去了五次,先生。”
约瑟夫站住了。
“第一次,医官听了一下我的胸口,他让我第二天再来。第二次,他听完之后,让我去镇上的医院做了一个检查。第三次,医院的医生开了一张单子,我把单子交给征兵站。征兵站的人看了一眼,把单子还给我,说”
威廉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说‘不收’。”
“医生说我心脏里头有杂音。他说我跑两百米可以,跑五百米不行。他说‘如果你穿全套行军装备,负重三十磅,在战壕里跑,跑不了三天,你就会自己倒下。’”
“他说我去战场不是去打仗,是去送死的。”
威廉抱着那一摞银勺,头还低着。
“先生,那之后,我又去了两次。但我每一次都被退回来。最后一次,征兵站那个军士长都认识我了,他对我说‘小子,你别再来了。你来了我也没法给你过关。’”
“他说‘你回家好好擦你的银器。你擦得好,后方就稳。后方稳,前线就稳。’”
威廉的头更低了。
“先生,我每次从镇上回庄园,我都不敢走主路。我每次都故意坐最后一班车,故意天黑了再走。”
“因为我怕路上有人给我塞白羽毛。”
威廉的头还低着。
“先生,我母亲之前在镇上买面包,有一个不认识的妇女一个穿黑寡妇衣服的妇女走过来,把一根白羽毛塞到我母亲手里。”
“那个妇女说‘你儿子怎么没去?你儿子是不是怕死?’”
“我母亲那天回庄园,她没告诉我。她把那根羽毛烧了。是约翰园丁告诉我的,他那天在镇上看见了。”
威廉的声音慢慢沙哑。
“先生,我前不久想过一件事。”
“我想把医生那张单子撕了。重新去征兵站,这一次不去镇上,去伯明翰。他们不认识我,也许他们不会查那么仔细。”
“我母亲晚上看见我在桌子上写字,我当时在写一封给她的信,我本来打算在我走后才让她发现那封信的。”
“但她把我那张纸抢过去,那天晚上还把我打了一顿。她拿着那把扫把,打了我半个钟头。她一边打一边说‘你给我擦银器。你给我活着。’”
“她打完之后,坐在那里哭了一夜。”
约瑟夫看着威廉。
“威廉。”
“是,先生。”
“我在战壕里待了四年。我的营里,去年冬天一次行动,一夜下来,八百四十一个人去,只有四百八十六个人回来了。”
“……”
“那三百五十五个没回来的,多数是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威廉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