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131节

  走廊尽头有亮光,厨房的门半开着。

  里头炉子还烧着。莫里斯夫人坐在长木桌边上的矮凳子上,她那条沾着面粉的白围裙搭在腿上。

  她在等约瑟夫。

  她抬头,看见约瑟夫站在门口。

  “……约瑟夫林登。”

  “是我。”

  “长这么高了。”她说,“也壮实了。”

  莫里斯夫人指了指那张矮凳子。

  “坐吧。”

  约瑟夫坐下了。莫里斯夫人在灶台前忙了一会儿。她端过来一小碟杏仁饼干和一杯热牛奶。

  “晚上吃了主餐再吃这些不好。”她说,“但是你小时候喜欢这个。我做了一炉。”

  她把饼干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过了一会儿,莫里斯夫人开口:“我家托马斯”

  约瑟夫的手停了。

  托马斯是莫里斯夫人的独子。1914年的时候十八岁,和约瑟夫差不多大,在海军服役。

  “日德兰……”莫里斯夫人说,“……1916年5月……那艘船沉了……”

  她抽了一下鼻子,“他们告诉我,船沉得很快。他应该……他应该没受太多罪。”

  约瑟夫站起来,他绕过桌子,在她身边的另一张矮凳子上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莫里斯夫人那双总是沾着面粉的、粗糙的手。

  “莫里斯夫人。托马斯没有受苦。”约瑟夫说,“我从海军朋友那里听说过,那次,船中弹后两分钟就沉了,船上的人没有任何时间感到疼痛。”

  这不是真的。他没有海军朋友,他也不知道细节。

  但他知道这种话对一个母亲意味着什么。

  莫里斯夫人咬了一下嘴唇。她转过身,背对着约瑟夫,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又转回来。“你刚才那杯牛奶都凉了。”

  她抢过他面前那个杯子,走回灶台前。

  约瑟夫看着她的背影,她在灶台前热牛奶,用围裙的另一个角又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牛奶热好后,她端着杯子走回来,神色已经恢复了。

  “前年那张《泰晤士报》,上面登了你那个十字勋章的故事,那张报纸在庄园里传了一个月。伯爵让人把那张报纸裱了,挂在仆人房的墙上。”

  约瑟夫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牛奶。他没接话。

  “还裱了第二份,挂在他自己书房的墙上。”

  约瑟夫抬头。

  莫里斯夫人用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面粉渣子,继续说:“克拉克那年还跟我吵了一架,他不让仆人们看那份报纸。我当时说,‘大家就是想看约瑟夫现在多厉害,你管好你的银器就行’。克拉克气得脸都白了。”

  她哼了一声。

  然后她看了约瑟夫一眼。

  “你走了之后,玛丽偷偷哭了好几次。”

  “玛丽?”

  “玛丽惠特比。我厨房的那个玛丽。”

  约瑟夫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他记得玛丽,也知道玛丽对他有点意思。

  他离开庄园那天,玛丽还送了他东西,包在手帕里的几块糖,还有一卷针线。那卷针线他用了四年。

  约瑟夫问:“玛丽……还在?”

  莫里斯夫人看了他一眼。

  “还在。”她说,“但下个月就走了。她要去考文垂的弹药厂。她姐姐去年就去了。她姐姐写信说,那边一个礼拜挣的比这儿一个月还多。但那个厂子里头都是黄炸药。听说一年下来,女工的脸都熏黄了。”

  约瑟夫放下杯子。他想起了在桑德赫斯特军校期间他们参观的那个弹药厂,和里面面带病容的女工们。

  “我跟玛丽说了好几次,让她别去。”莫里斯夫人说,“但是她已经决定了。她家里还有母亲卧床。她姐姐一个人养不起。”

  莫里斯夫人停了一下,她把桌上那碟杏仁饼干往约瑟夫面前推了推。然后她稍微压低了声音。

  “她刚才听说你回来了,紧张得不得了。我估计她比四年前更不敢和你说话了。”

  约瑟夫低头看着桌面。他没接话,但他在听。

  “四年前你只是个洗盘子的。”莫里斯夫人说,“她那时候还有点希望,希望有一天,你和她一起从这个厨房里走出去,在镇上租个小屋过日子。”

  约瑟夫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但现在你是上尉了。”莫里斯夫人说,“她连这个希望都不许自己有了。”

第170章 “早上好,长官”

  约瑟夫闭了一下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从法国带回来什么没有?”莫里斯夫人问。

  约瑟夫睁开眼睛,“带了一块黑色的羊毛头巾。是我在加莱港看见的,我当时想,她可能会喜欢。”

  “哦。”莫里斯夫人说,“那挺好。”

  她用围裙角擦了一下手指头上的面粉。

  “明天你给她吧。”莫里斯夫人说,“但是你给她的时候,你听我一句。”

  约瑟夫看着她。

  “你别多说。你就把头巾给她,告诉她这是给她的。一句多的都别说。”

  约瑟夫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自己面前那碟杏仁饼干。饼干的边缘有一圈焦黄色,是莫里斯夫人烤东西一贯的火候。

  “你要是多说一句,她下个月去考文垂之前要哭一个礼拜。你少说一句,她到考文垂之后就能挺过来。”

  约瑟夫慢慢点头。

  “好。”

  莫里斯夫人站起来,“听我唠叨了这么久,累了吧?去睡吧。克拉克会带你去伯爵给你安排的客房。”

  她走到厨房门口,顿了一下,“欢迎回家,约瑟夫。”

  她推门走进了灶台后的储藏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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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克已在门廊候着。他圆滚滚的身子裹在管家制服里,银纽扣绷得发亮,活像一只穿了礼服的企鹅。

  约瑟夫一走出来,他便清了清嗓子,那把细嗓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林登先生,请随我来。”

  他在前面引路,胖胖的后背绷得很直,走路比平时快了半拍,脚步却有些乱,在转角处差点撞上墙边的烛台。他慌忙伸手扶住,回头看了约瑟夫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蓝厅套房,伯爵亲自……亲自吩咐的,”他边走边说,嗓音不知为何越说越细,“都已经打扫妥当,热水也备好了,被褥是新换的,窗帘是……”他偷偷瞄了一眼约瑟夫,吸了口气,像是终于鼓起了什么勇气,“对了,我在《泰晤士报》上看到了,关于您的那篇报道。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当真是……了不起。我就说嘛,林登先生从前就不是寻常人。”

  约瑟夫没说话。

  克拉克的脖子往下缩了缩,继续走,走了几步又道:“听说国王陛下亲自……亲自接见了您?那一定是气度非凡,陛下慧眼,一眼就……”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

  克拉克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自己讪讪地咽了回去,白手套在裤缝边蹭了两下。

  走到楼梯顶端,他侧身让道,又挤出一句:“以前在庄园里,我如果有什么……怠慢之处,还望上尉大人……”

  “窗帘是什么颜色的?”约瑟夫忽然问。

  克拉克一愣,“啊?”

  “你刚才说到窗帘。”

  “是、是蓝色的,配套房的名字……”

  “嗯。”约瑟夫走进套房,随口道,“谢谢你,克拉克。”

  “哪、哪里,哪里!”

  门被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克拉克站了片刻,胸口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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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瑟夫走进房间,把旅行袋放下。

  房间很大,比他从前在阁楼住的那间,大出去十倍不止。

  阁楼夏天像蒸笼,冬天结霜,床板嘎吱作响。这里的地毯厚实,踩上去无声无息,窗帘是深蓝色的,厚重地垂到地面,壁炉里还燃着火,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他把那个橡木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盒子里是汤姆的东西。

  他把那块铝制身份牌从衣领下面解下来,放在木盒子旁边。然后他脱下大衣,放在椅子上。椅子是软椅,雕花扶手,放大衣绰绰有余。从前他在这座庄园,挂衣服只有一根钉在阁楼墙上的铁钩。

  他从旅行袋的侧袋里,把那一卷针线掏出来。那卷针线比四年前小了一半。线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但那三根针还在。

  他把那卷针线放在床头柜上,放在盒子旁边。床头柜是红木的,烛光照在上面,木纹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吹熄了床头柜上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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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五点半,他就醒了。那是在战壕里养成的习惯。

  屋子里很暖。他爬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然后下楼。

  走到二楼转角,他停了一下。通往前厅的楼梯在右边,铺着地毯。而左边那道窄门,是仆人通道。

  他往左走去。脚比脑子先记得路。他穿过窄道,绕过储物间。厨房的门开着。

  里面有两个人。

  莫里斯夫人在灶台前。她一手拿着一根长柄的木勺,在搅一个黑铁锅里的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在一个白色大碗里揉面。

  玛丽惠特比在水槽边上。

  她背对着门口,正在切一筐胡萝卜。

  她穿着四年前的那件灰色毛衣,袖口磨破了。她瘦了。

  约瑟夫四年前在厨房洗盘子的时候,她经常和他并排站在水槽边上。她那时候会一边切菜,一边小声跟他说话,讲昨天克拉克又在哪个仆人那里挨骂的笑话。

  莫里斯夫人抬头,看见是约瑟夫,她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

  “……约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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