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抬头,“找他?怎么找?”
约瑟夫看着地图上那个圈。
在威廉姆斯听来,约瑟夫的这个主意挺合理的。
但约瑟夫自己心里清楚,他提出这个建议,有他自己的私心。
这种人今天能拿信号弹钉死一个连,明天就能换个法子钉死另一个连,后天就能直接对准他。但这件事他不会跟威廉姆斯讲。
“他今天成功骗死了一个连。他这几天可能会再来一次。”约瑟夫说,“因为这套战术的黄金窗口很短。一旦我们改了编码,或者前线连长之间口耳相传‘今天有假信号弹不要信’,这种骗法就失效了。他必须在这种消息传开之前,尽可能多地得手,换战果,换情报,换他自己在德军师部里的地位。所以他明天甚至可能就在今天天黑之前会再出来一次。”
“我们在他出来的时候把他抓了。”
第159章 他会在哪里出现
约瑟夫把铅笔尖移到B连被伏击的位置的左右两侧。
“这套陷阱需要地形配合。前面需要有一段开阔地,让英军推进的时候没有掩护,后面需要有一段看起来已经被打下来的壕沟,作为诱饵目标,两翼需要有可以藏伏击部队的地形。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位置,我们这个方向上除了刚才那里,还有两处”
他圈出来两个点。
“一处在我们高地左翼两公里,目前由我们自己的第三连负责前推。另一处在第9旅的右翼边缘,距离刚才B连被打的位置大约一公里。第二处更符合对方的逻辑,因为他们刚打完B连,他们会倾向于就近再打一次,节奏能接得上,部队还在原地,而且那一带,今天还有好几支英军部队会通过。”
威廉姆斯上校看着那两个圈,“你打算同时埋伏两个地方?”
“没这个人力,只能赌一个。”约瑟夫说,“赌第二处。”
“如果赌错了呢。”
“那我们今天抓不到他,明天继续换思路。但是我现在不能同时覆盖所有可能性,我只能选最可能的一个,集中兵力。”
威廉姆斯上校想了一会儿,“还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是他,我出来打信号弹,不会是随便找个位置,我会找一支英军正好要经过的部队,作为目标。所以……”他看着约瑟夫,“我们得给他一支部队,一支看起来很好骗的部队。走得松散一点,队形乱一点,让他觉得这支部队值得骗这样他会倾向于选我们挑的那个位置,而不是另一个。”
约瑟夫把铅笔放回桌上,“明白了,我来办。我去调一个加强班,一个狙击手,一个诱饵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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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四十分。第9旅右翼那片开阔地前方。
一支冒充第9旅C连第一排的部队正在向前推进。
带队的是一个军士,他是约瑟夫亲自挑的,因为这个人演戏像。他在战前是伦敦东区一家酒馆的驻场唱歌的,喜欢观察人,也会装各种人。
今天他接到的任务是“装一个训练不足、经验不够的新连长,带着一群松散的部队前进”,他演得很投入,队形散乱,间距不对,偶尔还让一个士兵停下来,装作鞋带松了。
整支部队看起来就像一块好肉,表面还抹了盐。
这支“C连”的前方大约四百米,有一段低矮的壕沟。地形和B连踩进去的那段几乎一样,开阔地,壕沟,两翼有可供藏人的凹陷。
汤姆带着加强班,趴在“C连”左翼大约三百米外,一段起伏地形的背后,距离那段壕沟的左侧翼如果对方要在那里伏击“C连”的话,必然会占据的那个位置大约一百八十米。
狙击手是邓肯,苏格兰人,他的枪法虽然没有比奥康纳更强,但是已经是当前全连第一了,他的枪是一支装了缴获德国光学瞄准镜的步枪。
约瑟夫自己在另一边,右翼。他没带狙击手,他带了一支步枪,机械瞄准具,没有光学镜。他不需要光学镜。
趴在他身边的,是那个加强班的班长,一个叫希金斯的约克郡人,三十多岁,话不多。
希金斯侧头看了一眼天色,“还有多久?”
“看他什么时候出来。”约瑟夫说。
“如果他今天不出来呢。”
“那我们明天换个地方继续等。”
希金斯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脸贴回步枪的枪托上,目视前方。
“C连”继续往前走。两百米。一百八十米。一百六十米。
约瑟夫透过一段被炸断的树根的缝隙,盯着那段壕沟的左侧翼。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地表上有几丛枯黄的灌木作为掩护,如果他是对方,要选一个打信号弹的位置,那就是他会选的。
几秒之后,那丛灌木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如果是风吹过枯黄的灌木,所有枝条会一起动,方向一致,节奏均匀。但刚才那一下,是其中一根枝条从下面被人推开了一点,那是只有人才能造成的动静。
约瑟夫把整个人的注意力瞬间沉下去。他把步枪的枪托压在肩窝里,视线通过瞄准具的缺口,看向那丛灌木的正中。
他知道现在不能开枪。因为他不知道灌木丛后面有几个人,如果只打掉打信号弹的那一个,其他人会立刻撤退。他需要等到所有人都暴露出来。
“C连”继续往前。一百四十米。
灌木丛后面慢慢伸出来一根金属管,那是信号弹发射器。
约瑟夫在心里数节拍。发信号弹的标准动作大约三秒举起来,对准角度,拉引线,发射,放下发射器,人撤回掩蔽。
他需要在这三秒之内,确认灌木丛后面一共有几个人,然后给汤姆那边发开火信号。
灌木丛距离太远,他没办法用战术直觉去看,因为战术直觉的视野有距离限制。而感知力模式在这样的灌木丛中干扰太多,很难辨别人数。
他拉动了系在腰间的那根细绳,另一端系在汤姆那组一个传令兵的手腕上,绳子一动,传令兵就知道现在是“准备开火”。
信号弹射出。
绿色。
一团绿色的信号弹在壕沟前沿的天空升起。
同一瞬间,约瑟夫看清了灌木丛后面的所有人一个刚刚放下发射器,正要转身撤回的人,一个趴在旁边举着望远镜观察“C连”反应的人,一个蹲在后面显然是在指挥的人,还有一个站得稍微靠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什么的人。
一共四个人。
约瑟夫的视线在第四个人身上多停了半秒。
前面三个人各司其职发射、观察、指挥,是一个标准的小队配置。
但第四个人不在这个配置里。一个前沿伏击点,距离敌方推进路线不到两百米,处在己方机枪交叉火力的最前端,只要“C连”反应快一点,子弹就会打过来。
在这种位置上,没有人会带笔记本,更没有人会一边等结果一边写字。除非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执行这次伏击,是为了记录这次伏击。记录“C连”看到绿色信号弹之后,多少秒开始推进,记录他们推进的队形,记录他们撞进交叉火力之后的反应。
那是研究的姿态,不是作战的姿态。
第160章 两色组合
约瑟夫连拉两下腰间的细绳,那是“立刻开火”的信号。
汤姆那边的邓肯先开枪。
子弹击中那个拿望远镜的人的胸口偏左,他整个向后仰倒,望远镜从手里脱落,在泥地上弹了一下。
邓肯的李-恩菲尔德栓动速度极快,第二枪在不到两秒内射出,穿过了刚才放下发射器那个人的后颈,他没有再动。
那个蹲在后面指挥的人,在两秒之内做出了判断,他扑向灌木丛深处,想撤回壕沟后方。
从约瑟夫的方向看,那个人是斜向奔跑,正好暴露在他的射界里。
他端起枪,打开轨迹预判,眼前的弧线叠在那个人的运动方向上,弧线终点在距离壕沟沿还有五步的泥地里。约瑟夫把枪口压在那个终点上,扣下去。
“!”
那个人在弧线的终点倒下。
四个人里的最后一个,拿笔记本的那个没有跑。
他把笔记本往怀里一塞,然后双手举起来,跪在泥地里,整个动作有一种几乎是认命的平静。
“抓活的!”约瑟夫喊了一声,希金斯和另一个步兵立刻从他左右绕出去,快速接近那丛灌木。
两分钟之后,那个举手投降的德军被押回来。
希金斯从他怀里搜出那本笔记本,递给约瑟夫。约瑟夫把本子翻开一角,看了一眼,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外套内袋,视线重新落在那个德军身上。
“带走,指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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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在临时征用的农舍里。
那个德军战俘坐在桌子对面。上士军衔,年纪大约三十岁,戴着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痕,是刚才被摁在地上的时候压的。他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桌上那本被打开的笔记本。
约瑟夫翻了几页。
这是一本观察日志。
里面全是用铅笔写的德文,字迹工整,日期从一个月前就开始了。
每一条都是时间、颜色、发射位置、英军后续反应。按时间排序,有些地方还画了图表。
到最新的几页,他已经把英军信号弹系统的每一个颜色含义都推断出来了,和约瑟夫当初设计这套系统时的定义完全一致。
约瑟夫翻得慢了一点。
这个字迹不对。
地下指挥所里那叠文件上的德文字,写得偏斜,行距时宽时窄。
而眼前这本日志上的字,工整、克制、行距均匀。
不是同一个人。
约瑟夫抬起头。他用德语开口
“你是怎么开始做这个的。”
那个上士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镜片后面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约瑟夫。
过了几秒,他开口:“我在战前是电报公司的工程师。信号编码是我的工作。我在这个前线段观察了你们将近三个月,发现你们每打一次信号弹,都会有一件事跟着发生。一件事跟着一件事,规律就能被整理出来。我向师部提交了一份分析报告,他们批准了,给我三个人组成一个小组,专门观察和利用这套系统。”
“今天那支部队”
“诱饵吧。”那个上士说,“队形太明显了,我一开始有点怀疑,但是他们还是走进了位置,我决定赌一把。”
“你输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反应这么快?”他最后说,“一般英军军官看见一次伏击之后,要一个星期才会想到,是编码被破解的可能性。你看起来是当天就想到了。”
约瑟夫没有回答他。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把本子塞进外套内袋。走出农舍之前,约瑟夫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是地下指挥所那个人。至于是不是玩家,他不确定。
不过无所谓了,已经抓住他了,他不能再干扰约瑟夫的战术。
但约瑟夫知道,这件事没有完全结束。信号弹颜色的意义已经被破解了,他必须改进这套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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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所的油灯依然点着。约瑟夫在桌前坐下,把那本缴获的笔记本摊开在左手边,拿出自己的本子,摊开在右手边。
威廉姆斯进来,在对面坐下,“抓到了?”
“抓到了。”约瑟夫说,“但是这套系统不能再用了。”
“整套?”
“整套。”约瑟夫说,“虽然今天抓住他了,但他的上级现在知不知道,那套编码的对应含义?如果答案是是的话,那德军还可以利用这套战术干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