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120节

  没有人跟着他去,他也没有叫任何人,就是一个人沿着那条被走烂了的泥路走上去,走到高地的边缘,停下来往下看。

  脚下是大小各异的弹坑,积水在里面反着灰色的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铺在地面上。

  铁丝网的碎片散布在弹坑之间,有些卷起来,有些被炸平,有些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只是一端已经没有固定了,在风里轻微地晃。

  战壕的沿壁破损了很多段,用木板和沙袋临时堵上的地方,颜色比旁边的新,还没有被泥土和时间磨成一样的颜色。

  那面旗帜还在,插在制高点的那截电线杆上,现在的位置已经比最初矮了一些,因为电线杆在一次炮击里,被打断了上面一截,但剩下的部分还撑着,人们又把旗帜插上,在风里展开。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从高处俯瞰整个战场。

  他知道这场战役整体上,是一场代价高昂的平局。

  英军为了推进六到八公里而来,但最终撤回了原来的位置,两万多人死亡,更多人受伤,那470辆坦克超过半数已经报废,趴在推进途中的泥地里,再也无法开动。

  他知道那些教堂钟声已经显得过于仓促,知道伦敦的庆祝,将在接下来几天里被新一轮的坏消息所覆盖,知道这不是一个漂亮的结局。

  但他也知道另一些事情,那些事情现在还没有人能看见,它们被埋在这场战役的废墟和报告里,静静地等待着时间。

  有一个叫富勒的人,在他的报告边上写下了一行字,那行字会变成文章,文章会变成书,书会被一个二十年后的德国将军反复阅读。

  那个将军会在波兰的平原上,把那些文字变成钢铁和速度,变成二战开场的那道撕裂历史的闪电。

  那一切还没有发生,但它会发生,它已经在发生了,就在那行铅笔字被写下来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开始了。

  种子已经种下了。

  他走到那截电线杆旁边,把旗帜从上面取下来。绑绳已经被雨水浸透,打了死结,他花了一点时间解开,把旗帜叠起来,用两只手夹在腋下。

  然后他顺着那条泥路往后方走去。

  汤姆在坡底等着他,递过一根点着的烟。

  约瑟夫接过去抽了一口,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傍晚的灰色里,那面折叠好的旗帜夹在约瑟夫腋下,跟着离那块高地越来越远。

  高地上的电线杆还在,现在是空的了。它在风里轻微地晃着,等着下一面旗帜。

  *************************

  康布雷战役在十一月下旬被官方宣布结束。

  接下来的冬天是西线特有的冬天,雨变成雪,雪化成泥,泥冻成冰,冰再化回成泥。

  前沿没有大的攻势,但每天都有人死。夜间巡逻被对方的步哨发现,迫击炮误击,挖工事时的塌方,传话路上踩中没标记的旧雷统计上,这些不算“战役伤亡”,是“日常损耗”,在每周的简报里只占一行。

  约瑟夫的连在那个冬天损耗了十九个人,没有一个是死在正式的攻击或防御中的。汤姆开始管那种死法叫“被冬天吃掉”。

  德军那边在准备着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每天送回来的航空侦察照片上,那些物资集结点一周比一周大。铁路调度的时刻表反推出来的兵力流向,越来越往一个方向收拢。

  情报参谋在简报会上说的话越来越短,因为不需要再说太多,所有人都看着同一组照片,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间。

  约瑟夫在二月底升了上尉。

  这次晋升的推荐人是富勒上校。

  富勒和约瑟夫没有见过面,只在康布雷战役之后,调阅过约瑟夫的战报和那些他在阵地上手画的步坦协同草图。

  富勒在送交参谋部的报告里,专门提到了约瑟夫这个名字,措辞是“具备独立战役设计能力”。

  这句话在参谋部引起了一次小范围的议论,因为这种措辞,通常只给参谋学院出身的、佩着红色饰带的高级军官。

  一个野战连长得到这个评语是少见的,少见到师部有一位中校,专门跑去问富勒,是不是写错了。

  富勒说没有写错,他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中校又问,你和这个人很熟?富勒说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命令下来的那天,约瑟夫正在前沿一个排的掩体里,听一个排长汇报夜间巡逻情况。

  那个排长汇报到一半的时候,连部的传令兵跑过来,把那张折好的命令递给约瑟夫,顺口说了一句“恭喜,长官。”

  约瑟夫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接着说,”他对班长说,“对面又把铁丝网剪开了,剪在哪个位置?”

  排长愣了半秒,继续汇报。汇报完了,约瑟夫记了几条要点,给排长交代了今晚的处置,然后才走回连部。

  走在交通壕里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推荐人那一栏是富勒的名字。

  他认得这个名字,但不认识这个人。

  他看了几秒,把纸折好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第158章 伏击

  一天下午,约瑟夫在高地的观察哨上,正用一具缴获的德军蔡司双筒望远镜,看着右前方大约一千两百米的地方,那里英军第9旅B连正在推进。

  他本来不在看这个,他在检查自己连队右翼,一辆抛锚的马克四型的抢修进度,镜头扫过B连的时候,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见了一发绿色信号弹,从B连前方大约两百米的那段壕沟附近升起。

  绿色是推进信号。

  这套信号是约瑟夫几个月前定下来的,现在已经被整个集团军推广使用。

  红色是反坦克威胁,飞机优先俯冲那个方向。绿色是壕沟已清,后续部队可以推进。黄色是“我在这里不要炮击”。

  这是一套清晰、简单、全军通用的规则,简单到在炮声和硝烟里,每个二等兵都能记得住。

  B连看见那发绿色信号弹之后,按照约定加速推进。前锋先上,后面的两个波次分别跟上,整个连拉成一条斜线,向那段“已清”的壕沟前进。

  约瑟夫放下望远镜,扭头问身边的传令兵,“上午的作战命令里,有没有我们这个方向上,任何一支英军部队,计划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发射信号弹?”

  传令兵愣了一下,“我得去查一下”

  “现在去。”

  传令兵从观察哨里冲出去。约瑟夫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把镜头对准那发绿色信号弹刚才升起的位置。

  那段壕沟,按照上午八点时候的情报图,应该还在德军手里。

  但也有可能,在他上午看图之后,已经被一支英军前进部队打下来了。

  战场状况每小时都在变。也许是某个连队在完成了占领动作之后,按照流程打出绿色信号弹,告诉后续部队可以跟进,这是合理的战术行为。

  传令兵几分钟之后跑回来,喘得厉害:“查了,没有。上午到现在所有的作战记录里,没有任何一支英军部队,计划在那个位置发射信号弹。而且”他顿了一下,“上午的最新情报标注,那段壕沟到下午两点时,仍然在德军手里,没有任何英军部队报告过占领。”

  约瑟夫的整个后脑勺瞬间冷了一下。

  他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调整焦距,把整个B连的推进路线扫了一遍。

  B连的前锋已经越过一排倒塌的铁丝网,距离那段壕沟只剩不到一百米。

  第二波正在越过开阔地,第三波刚刚离开出发位置。整个连在那片开阔地上,拉成了一条没有掩护的线。

  “传令兵”

  “到”

  “跑去右翼,找B连的联络官,告诉他让B连立刻停下。那发绿色信号弹不是我们的人打的。”

  传令兵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冲出观察哨,沿着交通壕往右翼方向跑去。

  约瑟夫用望远镜跟着他跑的方向测了一下距离。从这里到B连的指挥位置,即使全速奔跑,也要将近二十分钟。而B连现在推进的速度,是每分钟大约一百米。

  来不及。

  几分钟后,壕沟两翼的地形里响起了机枪声。

  在那段壕沟的左右各有一个德军的机枪阵地,之前一直没有暴露,德军一直在等,等到B连整个进入射界之后,才同时开火。

  B连的前锋在第一轮扫射里就倒下大半。后面两波人立刻卧倒,可那地方是片开阔地,无遮无拦,机枪从两翼交叉扫过来,趴下也不过是任人宰割。

  约瑟夫放下了望远镜。后面的不必再看。

  这种场面他见过。书里见过,黑白战报的照片里见过,帝国战争博物馆的陈列柜里也见过就摆在那块写着“伏击”的讲解牌后面。

  但那都是照片。

  今天是他头一次,亲眼看着它发生。

  观察哨里一片安静。另一个排长里德站在旁边,眼睛也贴在他自己那具望远镜上,过了很久才放下。

  “林登,那两发信号弹”

  “不是我们的。”

  “那是谁”

  里德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完,因为他自己开始意识到答案了。

  约瑟夫把望远镜扣好,“我回指挥所。”

  *************************

  指挥所。

  约瑟夫没有坐,他站在桌前,把一张战线图铺开,拿起铅笔,在B连被伏击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威廉姆斯少校坐在对面,等他开口。

  约瑟夫先把事情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然后才开口。

  “那发绿色信号弹,是德军打出来的,不是我们的人打的。”他顿了一下,“但打的是我们的信号。绿色代表‘前沿已清空,可推进’。B连看见了,以为我们的人已经占领了那片,于是按这个意思推进,然后撞进了德军机枪的交叉火力里。”

  他把铅笔放下。

  “换句话说,德军不只是在那段壕沟里设了埋伏。他们是先用我们自己的信号,把B连骗进了那个埋伏点。”

  威廉姆斯慢慢地开口:“这意味着”

  “德军那边,有人破解了我们的信号弹系统。”约瑟夫说。

  他说“德军那边”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些别的怀疑。

  他想起了之前索姆河战役结束后,他在地下指挥所发现的那叠文件。

  那叠文件上,有人细致的分析研究了约瑟夫的战术,似乎盯上他了。

  他当时并不确定那是一个普通的德军军官,还是某个玩家。

  这次的事件,会是那个人吗?

  约瑟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把铅笔放在桌上。

  “他们知道绿色代表推进,很可能也猜到了红色代表空中支援,黄色代表停火。他们观察了足够长的时间,把我们每一次打信号弹之后,发生了什么都记录下来,把那些规律总结出来了。他们现在已经不只是破解,而且开始用这套系统反过来骗我们。”

  威廉姆斯的脸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有点灰,“这套信号是你设计的。”

  “是我设计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套信号弹系统从推出来之后到现在,已经救了不知道多少条命红色一升起,飞机立刻俯冲,打掉反坦克炮阵地。绿色一升起,后续部队立刻跟进,不再在无效等待里白白损失时间。黄烟一升起,自己的炮兵立刻调整弹着点,避免友军被己方炮火覆盖。

  这套系统已经成了整个集团军协同作战的一部分,简单,快速,有效。

  但正因为它简单,它才能被观察。正因为它有效,它才被频繁使用。正因为它被频繁使用,它的每一种颜色,和随后发生的行动之间的对应关系,才会被德军弄明白了。

  这就是今天的情况。

  约瑟夫把铅笔重新拿起来,“今天之后,这套系统不能再按原来的方式使用了,因为对方已经开始把它反过来用。但是现在不是改系统的时候,应该先把那个破解我们系统的人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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