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点头,“所以要改。”
“改也会被观察出来,再破解一次只是时间问题。”约瑟夫拿起铅笔,“要从根本上让它无法被观察。”
他在本子的新一页上写下了一个词“码表”。
“以前问题是,信号弹颜色是单发的,一发红色一个意思,一发绿色一个意思,对方观察足够多次,就能把每个颜色和后续动作的对应关系总结出来。如果今天我们只是改一改颜色对应的意思,他们再观察一段时间,还是能破解。”
“所以新系统不再用单色表示意义。”约瑟夫说,“用两色组合。”
威廉姆斯抬起头,“两色?”
“先打一发,再打一发,两发组合在一起表示一个完整的意思。比如今天红加绿是推进,绿加红是撤退,红加黄是空中支援,黄加绿是停火,这只是今天的对应表,明天全部换。两发之间的间隔是固定的,比如十秒之内打出的两发算一组,超过十秒就重置,互相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如果对方想伪造”
“对方想伪造一个完整的指令,需要在十秒之内,打出正确顺序的两发信号弹。但他不知道今天的码表,他只能看见我们打了什么,然后猜哪两发是一组,每一组又是什么意思。”
约瑟夫拿起铅笔在纸上画,“假设今天,我们的部队在一个小时之内打了八发信号弹,对方在远处看见的就是一串没有规律的颜色,他要破解,必须先猜哪些是一组、哪些不是一组、那些组分别是什么意思。这相当于他要在不知道密码的情况下,从一堆乱码里找出明文。”
“他能不能蒙对一组?”
“有这个可能,但概率很小。蒙对一发简单,但蒙对一组红配绿、绿配红、绿配黄三种顺序差别巨大、含义完全不同。而且就算他真的运气好蒙对了一次,明天码表全换,他今天蒙对的那一组,明天毫无意义。”
威廉姆斯把这套规则又过了一遍,“那我们自己人怎么记住组合?”
“今天的码表用大字写在卡片上,每个连长一张,正面是组合,反面是意义,看一遍就能记住。两色组合一共也就六七种常用的,连长记得住。班排一级不需要知道码表,他们继续按照‘看见信号弹要等连长确认指令’的规矩做事。”
威廉姆斯听到这里,开始点头。
“两发之间的间隔怎么标准化?”
“用怀表。每个连长配发同一型号的怀表,每天清晨对一次时,规定两发信号弹之间间隔七秒为标准,前后浮动两秒以内有效。超过十秒就视为两发独立信号,之间没有关联。”
“明天的码表我现在已经写好了。”约瑟夫把本子翻到前一页,递给他,上面已经写好了明天的两色组合对应表,列得整整齐齐:红+绿=推进,绿+红=撤退,红+黄=空中支援,黄+绿=停火,黄+红=反坦克威胁,绿+黄=请求增援。六组,每组都是两色,看一眼就能记住,但记住的意义只对明天有效。
威廉姆斯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约瑟夫没有立刻起身。
他把那本缴获的笔记本合上,用手按了按封皮,然后塞进外套的内袋里。
桌上的油灯火苗稳稳地烧着,指挥所外面是夜,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散的炮响。
今天这一仗,从结果上看是赢了。
那个上士抓到了,新的码表明天就能下发到每一个连长手里。从这一刻起,整个集团军的信号弹系统会比昨天多一层保护,对方再要破解,得从头开始。
但赢的只是这一仗。
他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在地下指挥所,真正在研究他的人。
约瑟夫盯着油灯看了一会儿。
前线还在等他。
新的码表只是开始,部队要操练,连长要培训,怀表要发下去,对时间的规矩要立起来。这些事一件接一件。
他把油灯的火苗调小了一格。
外面的风从东北吹过来,刮过指挥所的木板墙,发出单调的呼啸声。
冬天还没有过去,但春天已经在更远的地方酝酿了。
约瑟夫合上自己的本子,吹熄了油灯。
第161章 米歇尔阴云
法国北部,圣康坦以北三英里。
冻土裂得像老树皮。
约瑟夫踩着冰碴子走进前沿战壕,靴底咯吱咯吱地响。哨兵见他进来,啪地立正,把步枪枪托在沙袋上一磕。
“长官。”
“稍息。”约瑟夫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战壕的木板被踩得油光锃亮,缝里全是黑泥。排水沟每隔二十步一个,是他上个月让人挖的。水从高处渗下来,顺着沟流到背后的集水坑里,再用水泵抽出去。
汤姆在传令壕的拐角等他。
“约瑟夫。”汤姆的牙打了个颤,缩着脖子把怀里的咖啡铁罐递过来,“刚从炊事班抢来的,还热着。”
约瑟夫接过罐子,掀开盖子喝了一口。咖啡里掺着一股煤烟味,舌头苦得发麻。他把罐子又递回去。
“你喝。”
“我早上喝过了。”
“再喝一口。”
汤姆笑了笑,真的接过去又喝了一口,才还给他。
两个人沿着交通壕往后方走。
汤姆现在是中士了,袖子上三道杠,是约瑟夫亲自替他缝上去的。
“旅部刚才来人了。”汤姆边走边说,“说是情报汇总。”
“俄国人那边怎么说?”
“签了。”汤姆压低了声音,“听说三月三号签的,具体条款还没下来。反正东线是结束了。”
约瑟夫停了一步。
他记得历史上,这停战和约是在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签的。
俄国人割出去了一百万平方公里,三分之一的欧俄人口,一半的工业,几乎全部的煤矿。
他们在谈判桌上坐了三个月,最后还是签了,签完回去,自己把这份条约叫做“猥亵的和平”。
但俄国人清楚他们在赌什么。他们赌德国撑不住,赌这份条约撑不过这场战争。
后来他赌赢了今年十一月,德国会投降,条约随即作废,割出去的那些地方,迟早还要重新谈。
只是那时候死掉的人不会再活回来。
但眼下要紧的,不是俄国人割了什么,是鲁登道夫手里多出来的那些师。
东线打了三年,德军在那边压着几十个师动弹不得。
停战和约一签,东线关门,那些部队立刻顺着铁路往西开,到法兰西只要六个礼拜。
鲁登道夫比谁都清楚,时间窗口有多窄去年四月美国参战了,美军正在过来的路上,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德国就没有赢的可能了。
所以他必须在美国人到位之前,用这批生力军,在西线赌最后一把。
德国人不是不能打。恰恰相反,这四年他们越打越精,战术越磨越利。
暴风突击队就是眼下最好的例子:不再是整排整排的人站起来往铁丝网冲,而是小队渗透,专挑防线软肋打,撕开口子再扩大。
阵地战打成了这个样子,是真的打出心得来了。
但再精的刀也经不住一点一点磨薄。
英国海军的封锁线从战争开始就掐在那儿,四年了,德国本土进不来粮食、进不来橡胶、进不来硝石。
前线的兵还能对付,后方已经开始饿肚子。奥匈帝国那边摇摇欲坠,奥斯曼人也撑不住多久,盟友一个个先垮。
所以这一把是最后的筹码。赢了或许还有谈的余地,赢不了就什么都没了。
赌注押在这里,押在圣康坦。
今天是三月初。再过两个礼拜,德国人会在这条线上打过来。
从阿拉斯一直到拉费尔,六十多英里,七十六个师,毒气和高爆弹,然后是暴风突击队。
而他们脚下这一段,圣康坦正面,是第五集团军的防区。是整条战线最薄的一处。
历史课本上那一节叫“米歇尔行动”,也叫“皇帝会战”。
课本翻过去只是一页纸,写着英军溃退四十英里、损失若干。可那“若干”里头,有他点过名的人。
他踩了踩脚下的木板,油光锃亮,缝里全是黑泥。
冷风从战壕口掠过,远处德军那边传来一声炮的闷响。
约瑟夫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和汤姆两个人继续往后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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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设在一座半塌的农舍地下室里,以前是酒窖。天花板上的铁钩还挂着,下面堆着弹药箱和电话机。约瑟夫推开毛毡帘子,里面四个军官正围着桌子看图。
“林登。”
说话的是阿尔弗雷德。
他现在是少校了,担任第二营营长。
三年多过去,他沉稳了许多。腮帮子上留着胡子,眼下有黑圈,军服上一道新的泥印还没来得及刷。
“营长。”约瑟夫敬礼。
“这是你要的东西。”阿尔弗雷德把桌上一摞电报推过来,“旅部同意你从前沿往后挪一个排的兵力,重新配置。但只能一个排,旅长说再多他不敢批。”
约瑟夫翻着电报,皱眉。
“一个排太少了。前沿留那么多人,等于送死。”
“林登,整条第五集团军都是这么布置的。”阿尔弗雷德抬起头,“前进区、战斗区、后方区。前进区放三分之一的兵力顶在最前面,战斗区主力,后方区预备队。高司令部的命令是寸土必争。”
“前进区放三分之一。”约瑟夫重复了一遍,“营长,那一片连铁丝网都没拉完。法国人留下的工事什么样您比我清楚,我们冬天才接防,土冻得跟石头一样,工兵想挖都挖不动。德国人炮火一打,前进区那三分之一直接报废。”
地下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阿尔弗雷德没反驳。这些他都知道。
约瑟夫把电报放下,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拿起炭笔,在自己连队的防区上画了三条短线。
“这是我的计划。整个连,重新部署。”
他点在最前面那条线上。
“第一层,前沿警戒。只放一个排,分成几个机枪火力点,绊雷、铁丝网。”
他顿了顿。
“这一层的任务不是守住,是迟滞、报警、然后后撤。这样撤回来的是活人,不是死亡名单。”
第二条线画在前沿后头几百米,沿着一道缓坡后缘。
“第二层是主阵地。两个排,纵深配置,机枪互相掩护。德国人冲进来,我们就让他们冲,等他们攻到一半、火力分散,我们从两翼把火力网收拢。”
第三条线又在主阵地后头几百米。
“第三层是反击预备队。等德军攻势打疲、伤亡上来、补给跟不上的时候,我从侧翼反推过去,把切进来的尖刀截断。”
他放下炭笔。
“另外我想要加配两挺维克斯机枪,再借一个工兵班,全力加固第二层。前沿那一层不修了,修也守不住,把工兵的力气全用在主阵地上。”
那个上尉忍不住开口:“林登,你这跟旅部的部署有什么不一样?不也是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