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白浪费。”约瑟夫说,“最坏的结果是白浪费一辆坦克的位置,最好的结果是……”他停了一下,“等着看吧。”
佩里把头盔重新戴上,“你说话越来越像那些让我不舒服的人了。”
“什么人?”
“那种永远比别人早知道答案的人。”
约瑟夫没有回答这个,只是说,“去吧,把炮口对好方向,随时准备开火。”
佩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爬回坦克里,舱盖合上,引擎重新点着,那辆马克四型缓缓移动,调整了角度,把炮口对准左侧浅谷的方向。另一辆坦克停在右侧,也在调整位置。
那张网,一点一点地收拢。
傍晚五点,师部的联络官骑马赶来,带来了最新的战况汇总。
约瑟夫接过那份报告,在高地边缘对着最后一点夕阳余晖看完。
整个康布雷方向,英军在第一天推进了最远处达到八公里,是西线三年以来单日最大突破。
前沿部队打穿了兴登堡防线的几个区段,俘虏了将近八千名德军,缴获了大批重炮和补给物资。报告的字里行间透出一种久违的振奋,措辞比过去三年里任何一份战况通报,都更敢于使用那些大字眼。
然后是报告的另一半。
坦克损失超过一百七十辆,大部分是机械故障。
马克四型的发动机在长时间高负荷运作下过热,传动系统故障,履带在颠簸中脱轨。
那些钢铁巨兽横七竖八地停在推进途中,有的烧着,有的只是停着,成了一个个孤立的铁棺材。
步兵突破口被扩大,但好几处缺口,没有足够的步兵及时填进去,突破变成了突出。
那些冲得最深的部队现在三面暴露,侧翼悬空,等待支援,但支援迟迟没有来,因为通信已经乱掉了。
有一个营的指挥官在下午两点,就失去了和上级的联系,到傍晚,那个营的具体位置还不明。
另一处,有个连长因为判断失误,主动放弃了花了半天时间拿下的阵地,往后撤了好几百米,结果把一段防线让给了德军,德军的反击分队当天下午就从那个缺口插进来,往英军纵深渗透了将近一公里。
炮兵在两个区段出了问题,有一处的炮击覆盖了自己人,伤亡还在统计中。
另一处的炮兵因为通信中断,找不到前沿位置,干脆停止射击等消息,结果是那段战线的步兵,在没有炮火支援的情况下独自面对德军反扑。
战线的形状在地图上,像一把被戳进去又折断了的梳子,有的齿冲得很深,有的齿根本没动,有的齿已经折回来,整体上往前推进了,但整体的形状是危险的,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对方捏住的突出部,三面悬空,后续支援迟滞,补给线拉得过长。
这是今天真实的样子。
后方在欢呼,前线的地图上,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掐断的突出。
威勒斯站在约瑟夫旁边,看完那份报告,沉默了一会儿,“听说后方的人都在庆祝……他们是真的觉得这是一场胜利吗?”
“是,”约瑟夫说,“今天确实赢了。”
“那为什么你这个表情?”
约瑟夫把报告叠起来,塞进口袋,“因为赢了今天,不等于赢了明天。”他顿了一下,“还没打完。”
夜幕落下时,整条战线从白天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里沉寂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枪声和远处偶发的炮声,断断续续,像一场还没有完全燃尽的大火。
约瑟夫在高地的边缘坐下来,把外套领子立起来,看着前方的黑暗。
汤姆端了一个罐头盒过来,里面是热水,算是茶,颜色介于棕色和褐色之间,没有味道,约瑟夫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烫,但喝了暖和一点。
两个人在高地边缘坐着,看着前方的黑暗。
照明弹从德军阵地那边升起,白色的光晕在夜空里燃烧,把前方那片凹凸不平的大地上的东西都照出来:铁丝网的碎片,弹坑的黑影,无人区里静止的一切,以及两条浅谷谷口的轮廓。
照明弹烧尽,黑暗重新合拢。
那两条沟里,铁丝网已经布好,地雷已经埋下,佩里的坦克停在田埂后面,炮口对着谷口,那个预备排展开在高地后方,手榴弹放在手边,油灯亮着。
那张网张好了。
约瑟夫知道,这场战役还没结束,德军会疯狂反扑。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等着夜里会来的东西。
第151章 于钟声止歇处
夜越来越深。
捷报仍在源源不断地汇集进师部,一份接一份地堆在桌上,每一份都比上一份更令人振奋前沿连排的具体战果、新发现的俘虏数目、某段战壕里搜出来的德军作战文件这些数字在任何正常情况下,都足以让整个指挥部彻夜欢庆。
而在海峡的另一头,伦敦的教堂钟在那个夜里敲响了。
沉重的、庄严的钟声从泰晤士河畔往四面传去,整个城市的街道上出现了聚集的人群,有人哭,有人互相拥抱,有人站在路灯下读报纸,把上面的战果大声念出来。
那口钟在整个战争期间,只为胜利敲响过这一次,因为在此之前,没有一场胜利值得它开口。
前线的庆祝比伦敦更嘈杂,也更短促。
士兵们在战壕里,传递着从死去的德军身上搜出来的香烟和朗姆酒,军官们聚在临时指挥所里,拿着缴获的地图相互印证推进距离。
约瑟夫的高地上也有庆祝的声音,但他不在那里。
他在高地北侧的一个壕沟边上蹲着,把地图铺在膝盖上,借着一盏压到最低的煤油灯,盯着那两条浅谷的位置,用铅笔在谷口的前沿标了几个新的位置,把它们和现有的铁丝网布置对比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去找工兵班长。
工兵班长正坐在一个弹药箱上喝酒,看见他走过来,条件反射地把瓶子藏到背后,约瑟夫没有管,只说左侧第二层铁丝网的南端有一个缺口,今晚必须补上,要用双股的。
班长把瓶子从背后拿出来,塞进外套口袋,起身去找人了。
佩里在二十分钟后找来,手里拿着一瓶从德军指挥部搜出来的法国白兰地,酒瓶还没开封,标签上有一个他认不出来的法文酒庄名字。
他把瓶子往约瑟夫手边一放,在旁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战果出来了,你们营的推进距离是全师最大的,听说师长要专程来看你。”
约瑟夫把那瓶酒推回去,“还没结束。”
佩里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德国人会反攻。”约瑟夫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胸口的口袋,“不是正面强攻,是从侧面渗透进来,用轻武器,速度很快,专门打指挥部和补给线。”
约瑟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那瓶酒你喝吧,别浪费了。”
佩里看着他走远,把那瓶白兰地的软木塞拔掉,闻了闻,然后塞回去,重新放在地上。
他已经不想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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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部联络官在11月21日上午十点抵达,带来了一份措辞礼貌,但毫无商量余地的命令:
全线转入巩固阶段,坦克部队即日起,撤往后方进行维护和补给,各步兵阵地由当前驻守部队原地固守,等待下一阶段作战指令。
联络官是一个年轻的上尉,军装笔挺,靴子上甚至没有泥。
他是从后方赶来的,不是从战壕里出来的。他把命令递给约瑟夫,同时传达了师长对全营表现的赞赏,说师长对林登中尉的战术执行力印象深刻,有意推荐晋升事宜。
然后他看着约瑟夫拿着命令读了一遍,等待某种热情洋溢的回应。
约瑟夫把命令折起来,“坦克我能留几辆?”
联络官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命令是全部撤往后方,坦克需要维护,这是技术要求,不是”
“我只要两辆,”约瑟夫说,“不需要开动,就停在那里当固定炮台,不占用维护资源,我只需要炮手留下来。”
联络官想了想,“这需要坦克旅那边另行审批,我没有权力……”
“那炮兵支援,”约瑟夫把命令放到桌上,“我需要在我的阵地右翼,保留至少一个炮兵连的直接支援权限,在我发出申请后,十分钟内能开火。”
联络官翻了翻他带来的文件夹,“目前炮兵资源已经按师级统一调配……”
他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抬起头,“我建议中尉直接向营长申请,营长可以向师部提交特别申请……”
约瑟夫听完,点了点头,“明白了,谢谢上尉。”
他转身去找营长,留下那个联络官一个人站在指挥所里,拿着他的文件夹,不确定这次汇报算不算顺利完成。
坦克在当天下午两点开始撤走。
佩里的那辆是最后一辆,他把发动机关掉,在车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约瑟夫在高地上测量角度,然后爬下来,启动坦克开走。约瑟夫听见引擎声渐渐远去,没有回头。
坦克离开之后,他去找了威廉姆斯少校。
他告诉少校,侦察兵在昨晚发现了大量德军侦察小组的活动痕迹,多处发现剪断的铁丝网标记和新鲜的脚印,判断德军可能在近日发动反击,建议申请额外的机枪和迫击炮弹药储备。
他说话的时候措辞严谨,用的全是标准的军事报告语言,每一个细节都听起来像是有充分依据的侦察结论。
少校把这份报告听完,在桌上的文件上签了字,“申请额外弹药是合理的,我来走流程。”他停顿了一下,“你说的那些侦察活动……有具体的位置记录吗?”
“有,”约瑟夫把一张他自己画的草图递过去,上面标注了几个他认为德军最可能使用的侦察路线,每一个都有合理的地形依据,“这些是推测位置,基于地形判断,不是直接目击。”
少校把草图看了看,他没有再追问,把草图押在申请文件下面,继续写字。
额外的机枪在当天傍晚送到,四挺刘易斯轻机枪,弹盘充足。
约瑟夫把这些分配下去,没有按照标准的阵地配置来放,而是把它们集中在两个位置:一个在左侧浅谷出口的正前方,一个在高地右翼的一处天然凹陷里,从正面几乎看不见,但射界覆盖了高地后方,那条供给路线的整个宽度。
汤姆站在旁边,看着工兵把最后一挺刘易斯轻机枪架到位,转头对约瑟夫道,“这个布置……不是标准的线性防御。”
“是的,”约瑟夫说,“标准的线性防御在面对渗透战术时会失效,因为它假设威胁从正面来,而渗透不从正面来。”
他走到那挺刘易斯机枪旁边,俯下身,从射位往外看了看,调整了一下角度,“这叫支撑点防御每一个火力点都是独立的支撑点,可以三百六十度作战,彼此之间用交叉火力覆盖,就算其中一个被突破,其他的还能继续运转。”
汤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没听过这个术语。”
“我自己造的,”约瑟夫直起腰,“但原理是对的。”
第152章 暴风前夜
11月22日早晨,侦察兵带回了约瑟夫等待了两天的消息。
带队的下士叫葛雷格,是全营跑得最快的侦察兵。
葛雷格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
德军后方,距离前线大约三公里的一个村庄边缘,他看见了集结的步兵,但没有大炮,没有重型装备,人带的都是轻东西,每个人背上的装备,比寻常步兵少至少三分之一,但腰上挂的手榴弹数量是平时的两倍以上。
他还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装备一个人扛着的金属筒,连着一个软管和一个喷嘴,喷嘴那头有明显的燃烧痕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步枪,也不是机枪。
约瑟夫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火焰喷射器。是1917年才开始大规模配发到西线的新型号,比早年那种两人抬的双筒货色轻便得多,一个人扛着就能跟上冲锋。
射程二十多米,喷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火,是混着稠油的火舌,沾上就甩不掉,能把战壕里的守军连人带掩体烧成焦炭,也能把混凝土工事里的人逼得弃守突围。
这东西专门配给突击工兵,跟在渗透小组后面用,碰到机枪火力点或地堡,就往射孔里喷一下,里头活的一个不剩。
葛雷格能完整地把它形容出来,而没被它烧死,已经算是运气够好。
他让葛雷格把人数估算了一遍,大概是多少个组,每组多少人,各个组之间的距离,集结方向。
葛雷格在地上划了一张草图,约瑟夫蹲在旁边,把那张草图和自己脑子里的那张地图叠在一起,对比,校正,然后站起来,去找四个排长。
排长们在上午九点集合到指挥所。
帕克第一个到,威勒斯跟着,科尔和里德中尉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
约瑟夫站在那张铺在桌上的地图前面,等他们都坐下。
“德军会在近期发动渗透进攻,主要方向是左侧和右侧这两条浅谷,可能同时,可能先后,但一定会两侧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