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他们会以小组行动,不超过十人一组,会主动绕开我们的机枪阵地,目标是指挥所、通信点、和补给路线。他们一旦渗透进纵深,就会从内部切断各连之间的联络,让你们各自为战,然后一点一点地把你们各个击破。”
帕克问:“我们正面的防线”
“正面会有佯攻,”约瑟夫说,“声势可能比较大,但那不是主要方向,是用来吸引你们注意力、让你们把预备队往正面压的。不要上当。”
他把铅笔放下,扫视了一圈,“各排长的位置,今晚全部留在自己的指挥点,不要离开。不管前方出了什么情况,不管你们认为多紧急,在收到我的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预备队。”他停顿了一下,“特别是预备队,一个人都不能动。”
里德问:“林登,你怎么知道德军会在近期反攻?”
“葛雷格侦察回来的,集结迹象很明显,今晚最有可能,明晚也有可能,但不会更晚。”
会议结束之后,约瑟夫做了最后一件事:把所有指挥所之间的野战电话线路检查了一遍,在最容易被切断的三个节点上,各增加了一条备用线路,藏在不明显的位置。
通信如果断了,备用线路大约能再撑两到三个小时。
他不知道三个小时够不够,但那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最好结果。
他知道这场胜利不会持续。
德军最高统帅部正在把一种新的战术投入实战:以经过专门训练的小股精锐他们叫“暴风突击队”,配轻机枪、火焰喷射器和超量手榴弹,绕开正面火力,渗透到防线纵深,切断指挥、通信和补给,让占领突出部的部队从内部瓦解。
后世会把这种打法叫作“胡蒂尔战术”,视它为现代步兵渗透战术的源头。
按照原本的历史,反击会在11月30日清晨打响,几天之内,英军会丢掉这次攻势中获得的几乎所有土地,伤亡接近四万五千人。
约瑟夫的这个连,理论上,会在反击的第一夜整建制被打散,营部被火焰喷射器烧得连一份完整的花名册都没剩下。
但这次这个连队有约瑟夫了。
所以从两天前突破成功起,他就在为德军的反击做准备。
天黑之后,整个高地变得比之前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安静。
约瑟夫下令全营禁止明火,禁止不必要的走动,禁止交谈。
哨位上的人每两小时换一次,换班的动作要轻,尽量不要踩出声响。
战壕里的士兵们蜷缩着,有的握着步枪,有的把手放在手榴弹上,没有人睡得着,但也没有人说话,因为那种安静,本身就在告诉他们今晚不一样。
约瑟夫在指挥所里坐着,野战电话放在手边,地图铺在桌上,煤油灯调到最小,只剩一点昏黄的光,把地图上的等高线照出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睡,但也没有在做什么,就坐在那里,偶尔低头看一眼地图,偶尔抬头听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重新坐好,等着。
汤姆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步枪横在膝盖上,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外面扫一遍,然后收回目光,什么都不说。
他和约瑟夫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确认某些事情,那是同一条战壕里,待了三年的人之间会发展出来的默契。
午夜前后,远处的德军阵地方向打出了几发照明弹,白色的光在夜空里悬着,慢慢落下,把前方那片无人区照得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高地上的哨兵把视线往那个方向扫去,没有看见移动的东西,照明弹烧完,周围又沉寂进黑暗。
凌晨一点过,野战电话响了。是左侧浅谷的观察哨,“谷口北侧铁丝网,有动静。”
约瑟夫拿起话筒,“几个方向?”
“两个,左右各一。”
“继续观察,不要开枪,等信号弹。”他放下话筒,对汤姆说,“叫右侧的观察哨报告。”
第153章 孤高之地
右侧的报告在三分钟后传来。
谷底有隐约的脚步声,虽然刻意很轻,但岩石和积水还是出卖了他们的位置。
约瑟夫听完报告,把话筒放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拍了一下汤姆的肩膀,“去左侧,告诉肖,再等五分钟,等他们进了第二层铁丝网再打。”
汤姆站起来,消失在黑暗里。
约瑟夫在指挥所外面站着,侧过头听左侧浅谷的方向。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是铁丝网被触碰时,发出的细小的金属摩擦声。稍后,声音从不同的位置传来,那是另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铁丝网的密度,寻找可以钻过去的空隙。
他们在第一层铁丝网前花了将近四分钟。
然后约瑟夫听见了剪断铁丝网的声音。
是暴风突击队。
约瑟夫回到指挥所,拿起野战电话,逐一确认了左侧和右侧埋伏排的状态。
两边都在位,都在等,都没有开枪。
他放下话筒坐回去,重新盯着地图,把那些德军小组可能的行进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计算时间,计算他们越过第二层铁丝网需要多久,越过第三层需要多久,他们在什么位置上的时候,埋伏排的火力,能同时覆盖两个谷口的出口。
他要他们进来之后出不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右侧浅谷的观察哨发出了信号。约瑟夫站起来走出门,把信号弹发射器对准天空,按下去。
信号弹在高地正上方炸开,在夜空里燃出一团浓烈的深红。
枪声在两侧同时响起,密集的机枪和步枪的交叉火力,从两侧的谷口对着谷里面打,弹道在黑暗中交叉,把两条浅谷的出口完整地封住。
刘易斯轻机枪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每一个点射都精准地对着出口方向。
步枪手跟在机枪的间隙里打单发,弹着点压在出口两侧的遮蔽物边缘,不给里面的人任何转移方向的空间。
谷里面的德军立刻做出训练有素的反应:立刻就地卧倒,用铁丝网剪已经剪开的缺口作为遮蔽物趴在后面,试图向两侧移动以寻找射界死角。
但第三件事失败了,因为约瑟夫在布置火力点的时候,就用地雷和刘易斯机枪把那两个可能的死角覆盖掉了。
连续两声爆炸从左侧谷里传来,那是德军踩中地雷的声音。一声短促的德语喊声,在第三声爆炸之后戛然而止。
右侧的情况稍微复杂一些。
右侧进来的那个组规模更大,约有十二到十五人,他们在信号弹打出的瞬间,就判断出自己暴露了。
他们没有卧倒,而是全速往谷口的方向冲。
他们赌的是在埋伏排完成瞄准之前冲出去,这是正确的战术判断,如果遇到的是普通步兵,这个赌注有很大的胜算。
但谷口的刘易斯机枪不需要重新瞄准,因为它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方向。
从谷里往外冲的十二个人,在冲出第三层铁丝网之前,前面的六个人撞进了机枪的覆盖扇面,在机枪声中倒下。
后面的六个人停住散开,又一次试图找侧面,结果触发了右侧那串绊线地雷中的两枚,爆炸声中还混杂着步枪手的单发射击。
大约四分钟后,两侧的枪声都停了,整个高地重新陷入沉默。
约瑟夫站在指挥所外面,把耳朵对准两侧浅谷的方向,听了将近一分钟,确认没有新的动静,他走回去,拿起野战电话,逐一确认伤亡情况。
左侧埋伏排,一人腿部受伤,子弹穿过,没有生命危险。右侧两人受伤,一轻一重,重伤的那个已经被送往后方。
德军方面,谷里共发现二十一具遗体,还有数个拖行痕迹,说明有人被战友拖走了,伤亡不止于此。
他把伤亡数字记下来,放到一边,重新盯着地图,“他们还会来,”他对汤姆说,“或许不是今晚,但会很快。”
“我们今晚……打掉了多少人?”
“够他们重新考虑两条浅谷方向的代价,”约瑟夫说,“但他们会找别的路。”
他把那张地图向前推了推,用铅笔点了高地正前方的方向,“下一次可能是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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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坏消息开始传来。
左翼的第14旅,德军暴风突击队从三个方向同时渗透,指挥官在交战中负伤,副指挥官在混乱里失去了和两个营的联络,整个旅在黎明前开始有序撤退,已经后撤了将近两公里。
右翼的第22营,营长在夜间的一次德军佯攻中中弹阵亡,副营长接手之后,判断阵地无法坚守,下令全面撤退,撤退过程中和师部通信中断,目前位置不明。
最后一份消息从更高层级的师部发来,德军主力沿着康布雷突出部的两侧,开始大规模推进,英军多处阵地承受不住压力,全线有继续后退的危险,师部要求各营评估阵地情况,酌情考虑后撤方案。
这三份电报在黎明后四十分钟内,先后传到约瑟夫所在营的指挥所,每一份之间的间隔不超过十五分钟,那节奏本身就说明了,战局正在以多快的速度恶化。
威廉姆斯少校把三份电报摊在桌上,“林登,说说你的判断。”
约瑟夫把三份电报整齐地叠起来,放到桌角,“我们不撤。”
少校抬起头,“师部建议酌情后撤。”
“是建议,不是命令。”约瑟夫把地图拉过来铺开,用手指画了一条线,“我们现在的位置,是整个突出部里地势最高的一点,后方三公里内,没有等效的防御阵地,我们一旦撤走,德军站上来,整个左翼的退路,都在他们的俯瞰射界之内,第14旅剩余的部队就算撤退,也会在平地上被打。”
他抬起头:“守住这里,不只是守住我们自己,是守住左翼撤退的窗口期。”
少校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你有多大把握守得住?”
“昨晚守住了,”约瑟夫说,“今天还有一个早晨。德军主力要推进到我们这里,至少需要四到六个小时,在那之前,左翼能撤多远撤多远,等他们撤完了,我们再谈要不要撤。”
少校在那张地图前站了将近两分钟,没有说话。
外面的天光已经开始泛白,从帆布门缝里透进来,把室内那盏煤油灯的光盖过去一半。
“行,”他最终说,“我来协调左翼的撤退时间窗口,你守好这里,但我需要你每半小时给我一次阵地报告,如果情况出现变化,立刻通知我。”
约瑟夫点头,“明白。”
少校转身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昨晚干得漂亮。”
第154章 不倒的旗帜
约瑟夫在那张地图前又站了一会儿,把左翼可能的撤退路线,德军主力推进的可能方向,以及他手里现有的兵力和弹药储备,全部过了一遍,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用铅笔做了标记,然后收起地图走出去,开始做今天的准备。
汤姆跟在他后面出来,天光已经亮了一多半,高地上的铁丝网和弹坑在晨雾里轮廓分明。
汤姆没有问他下一步怎么打,因为约瑟夫走出去的那个方向就是答案是高地的正面,是德军主力会来的那个方向。
约瑟夫在那里站定,然后开始有条不紊的分配一天的日常任务。
高地上的人陆续动起来,没有人质疑,因为约瑟夫在三天前,就告诉过他们德军会反攻,而他之前说的每一件事都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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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军全面反攻的第三天。
从空中往下看,英军的战线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向南收缩,一个区段接着一个区段地放弃,旗帜从一个制高点撤走,又从另一个制高点撤走,那道线在地图上后退,后退,后退,退回到战役开始之前的位置。
仿佛过去十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代价高昂的演习,最终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是在北面的那块高地上,英国旗帜还插着。
它在风里展开,在十一月末的灰白天空下很醒目,远远地就能看见。
那面旗帜下面,是一段被炮弹反复犁过的阵地,铁丝网烂了三分之一,壕沟的部分沿壁已经塌陷,弹坑里积着浑浊的水。
第一批看见那面旗帜的,是一个被打散的步兵连。
他们正沿着南面的公路往后撤,连建制保持着,但士气已经垮掉了大半,走路的速度和方向,都带着一种茫然。
队伍最前面有个士兵抬起头,看了几秒钟北边的山脊,然后停下来。
“中士。”他说。
走在他后面的中士也停下来:“怎么了。”
那士兵抬下巴指了指:“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