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我父亲在伦敦有一批书。大部分是军事史,有一小部分是他年轻时从德国、法国带回来的。你如果想看,我下次回家给你带一些。”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贵族的私人书房,是这个圈子最里层的东西,外人连书名都不会知道。佩顿说要把那里面的书带一些给他,这是把门推开半扇,让他进来。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度致谢:“好,谢谢你。”
“不客气。”佩顿点点头,“你那本手册,我看了三遍了。”
佩顿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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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桑德赫斯特给学员放了半天假。
下午的阳光从云层里挣扎出来,落在学院图书室的窗上,把木头桌面照出一片浅黄色的光。
约瑟夫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巴尔干战争地形研究》,那是他从书架上随便抽下来的。书里的内容对他来说,已经不太新鲜,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在里面坐一下午的理由。
他旁边的长桌旁,坐着三个学员。
其中一个他认识。安德鲁斯,家在苏格兰,父亲有一大片庄园和几座煤矿。另外两个约瑟夫没太多印象,只知道一个家里在印度有产业,一个姓法兰西斯,家族在伯明翰经营纺织。
他们在聊天。
“……那你呢,安德鲁斯,战后你打算怎么办?”这是法兰西斯的声音。
“回家吧。”安德鲁斯的语气懒懒的,“我父亲年纪大了,那片煤矿以后是要交给我的,他一直催我尽快回去学着打理。我哥哥在法国,他应该也会回来,不过他不想接煤矿,他一直想去国会。”
“国会好啊。”法兰西斯笑,“你们家的人脉去国会,不费劲。”
“你呢,法兰西斯?”
“我爷爷希望我去家里工厂,但我想先在印度待两年,长长见识。我有一个堂兄在加尔各答,他说那边现在机会多得很。”
“那我跟你一起去。”第三个人笑着接话,“我父亲在那边也有一处茶园,说起来,我已经六年没回去看过了。”
三个人笑起来。
约瑟夫翻了一页书,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他只是在听。
他们说话的语气很轻松。“战后”这个词,在他们嘴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就像下个月的一次狩猎,或者复活节的一次家宴。他们只是在讨论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
煤矿,纺织厂,茶园,国会的席位。
这些东西都在那里,从他们出生以前就在那里,等着他们回去继承。
战争只是中间这一段,走完就好。
约瑟夫的脑子里,忽然浮出从新兵营出来、坐在去往法国前线的运兵船上的那一天。
舱里很挤,海水的腥味、汗味、廉价烟草味混在一起。
汤姆挤在他旁边,说他战后要回去娶珍妮。他想着军饷能多攒一点,再加上战后的退伍金,也许可以盖一栋房子,养几只鸡,做个农民。
麦克唐纳坐在对面,他离开了苏格兰的矿场,来到战场。他战后想去造桥,不用再在地底挖矿。
他们嘴里的“战后”,和图书室里那三个贵族子弟嘴里的“战后”,是同一个词,但完全是两个东西。
对一些人,战争是祖辈铺好的那条路上的一段插曲,只需要走过去就好。
他们走过去之后,人还是原来的人,家还是原来的家,位置还是原来的位置。他们不需要战争来改变人生,他们只需要战争不要破坏原本的人生。
对另一些人,战争本身就是那条路,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条,能通向原本够不到的地方的路。
他们忍受泥水、虱子、冻疮、炮火,是因为如果能活着挺过去,战后就能拿到一点点东西,那是他们在和平年代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同一场战争,对一个阶层,是把原来的生活暂停一下。
对另一个阶层,是把整条命押上去,赌一个原本赌不到的未来。而且哪怕押上了,也不一定赌得到。
图书室外面,下午的钟敲了三下。
约瑟夫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走出了图书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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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学院安排了一次校外参观,目的地是伯明翰郊外的一家军工厂。
这种参观是桑德赫斯特战时课程的一部分。
学员在毕业前,应该亲眼看过一次子弹和炮弹,是从怎样的工厂里被制造出来的。这是为了让未来的军官们明白,他们手里的武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学员们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然后换马车,最后在一个冒着黑烟的工业小镇外缘下了车。
工厂的主人姓科克斯。
科克斯先生站在厂门口等他们。他五十多岁,面色红润,穿着一身新做的三件套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金别针,头发抹得很整齐。
“欢迎各位,欢迎各位。”他的声音很热情,握手也很用力,“这是本厂的荣幸。”
带队的是卡特教官。卡特一如既往地没有穿他那件磨旧了的教官大衣,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军装外套,站在学员队伍的侧面,没有和科克斯多寒暄,只是点了点头。
科克斯的热情在卡特这里碰了一下软钉子,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地转向学员们,把那种热情重新分配给了这群年轻的贵族子弟。
“请跟我来,先生们。”
工厂里面很吵。
进门第一道,是子弹装配车间。
几百个工人分成一长排一长排,站在传送带两侧,手上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子弹壳从轨道的一端进来,经过几十道工序,从另一端出去的时候,就变成了成品。
约瑟夫走在学员队伍的中间位置,扫了一眼车间,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个车间里,八成以上是女工。
第134章 暴发户的野心
她们的头发用布巾包着,身上穿着工装,脸上有些灰。年纪从十六七岁的姑娘,到四十来岁的妇人都有。每一个人都沉默地、专注地做着自己面前的那道工序,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我们厂目前雇用了将近两千四百名工人。”科克斯先生在前面扬声介绍,“其中,八成是女性。这是 1914年战争开始之前,完全无法想象的数字。”
他站住了,等学员们注意听,才继续说下去。
“1914年,我们厂只有四百名工人,全部是男性,那时候我们每天能生产一万发步枪子弹。现在”他停了一下,用一种带着自豪的语气,“我们每天生产十二万发。”
十二万发。
几个学员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种规模,在 1914年之前,是一家英国工厂不敢想的数字。
科克斯继续说:“您问为什么能做到这个数字?因为女工。”
“这些女士,先生们,她们是这场战争真正的无名英雄。我们厂里,有些女工,她们的丈夫在法国,儿子在加里波利,父亲在比利时。她们来这里上班,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工资只有男工的六成。但她们每一个,都比战前的男工做得更细,更准,更快。”
几个学员点了点头,有几个人甚至露出了真正欣赏的表情。
这种画面,完全符合战时报纸上“英国女性坚强后援”的标题。
约瑟夫没有点头。他在车间里慢慢走着,目光在女工们的脸上扫过。
他看见其中一个女工,大约三十出头,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曾经戴过戒指的痕迹但此刻那里没有戒指。她可能是寡妇。
他又看见另一个,年纪很轻,最多十八岁,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她做那道工序的时候,右手在轻轻的抖,但她立刻用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右手,继续做下去。没有人注意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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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工序是炮弹车间。
这里的味道变了。空气里全是金属屑和润滑油混合的味道,机器的声音更大。每一次冲压,整个车间的地面都会微微震一下。
炮弹的外壳在机器的一端被压制成型,在另一端被一个装着熔化了的黄色粉末的装置填装。
“先生们,这是 TNT装填工序。”科克斯在大声地解释,“TNT的粉末在常温下是相对稳定的,但在装填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粉尘这些粉尘如果长期吸入,会使人的皮肤变成黄色。”
他笑了一下。
“我们厂里,对这样的人有专门的称呼,叫她们‘金丝雀’。”
他用的是一种近乎亲昵的玩笑语气,几个学员跟着笑了一下。
约瑟夫没有笑。
他看向那个装填区域。那里有十几个女工,她们的皮肤确实是黄的。是一种病态的黄色,从脸颊,到脖子,到露在外面的手背,颜色都一样。
这是 TNT中毒的表现。
他在后世读过这个。那些“金丝雀”女工,战后大部分会患上严重的肝病、贫血、皮肤病。很多人活不过三十五岁。
但在 1917年,没有人告诉她们这件事。科克斯也不会告诉她们。
她们拿的是比平时高三倍的工资,是可以让她们在丈夫不在家的情况下,养活孩子、付房租、偶尔在周末给孩子买一块糖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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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的最后一个环节,是科克斯先生邀请的下午茶。
地点是工厂办公楼的三楼会客厅。这个会客厅,完全不像一个工厂里的房间,它看起来,像一个伦敦某栋老宅子的客厅。
墙上挂着油画,是一些英国乡村风景,显然是科克斯先生近期买的。一张波斯地毯铺在地上,颜色鲜艳,看起来是新的。三张真皮沙发围着一张桃花心木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镀银的茶具。
茶点放在一个三层的银托盘上。最上层是切得极薄的黄瓜三明治,中间一层是司康饼配奶油和果酱,最下面一层是小块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每一样都做得极其精致。
学员们在沙发和椅子上坐下。科克斯亲自给卡特教官倒茶,卡特接过茶杯,说了一声“谢谢”,就没再说话。科克斯换了一个方向,开始给学员们倒茶,一边倒一边介绍他的会客厅。
“这幅画,是上个月在伦敦一家画廊买的,画的是我太太老家那一带。”
“这张地毯,是一位波斯商人朋友去年送的,非常难得。”
“这套茶具,各位可能不知道这是维多利亚时代末期的老银器,我在一位破产的伯爵遗孀那里拍下来的。”
他说到“破产的伯爵遗孀”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小心克制、但又想让人听见的自得。
约瑟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工厂的院子。他能看见,从车间里出来的几个女工,正在院子的空地上慢慢走。
她们是出来吃午饭的,午饭是从自家带来的,一块黑面包,有的人还有一小块奶酪,或者一个煮鸡蛋。她们坐在院子的石头台阶上,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她们脸上的黄色,在下午那点薄薄的阳光下,显得更黄了。
吃完之后,她们会在院子里走两圈,舒展一下腰。然后她们会回到车间,继续站十二小时的班。
约瑟夫隔着窗玻璃,看了那些女工,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回到桌上那个银托盘上。
银托盘,伯爵遗孀的茶具,波斯地毯,维多利亚海绵蛋糕。
和院子里那些金丝雀,只隔着一层窗玻璃。
“卡特教官。”
科克斯先生坐回沙发上,端起自己的茶杯,非常客气地开口。
“我听说,您在西线战壕里待过不少年,这真是一件非常值得尊敬的事情。”他喝了一口茶,“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在战前,一直做纺织生意,不过三年前看见了军工的机会,所以转了行。现在这家厂子,是我 1914年年底买下来重新改建的。”
“我希望,将来这家厂,能给国家做更多的事。我下个月想在伦敦,请几位军部的朋友吃饭,讨论一些长期合作的事宜。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介绍几位您在军部认识的朋友,和我见一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得体、很礼貌、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在精确地指向一个目的订单。更多的订单。
卡特把茶杯放下,看了科克斯一眼。
“科克斯先生。”卡特开口,“我在西线,不认识什么军部的朋友。”
“我认识的人,大部分在战壕里。而这些人里,大部分已经不在了。剩下的那些,都在前线。他们没有时间,到伦敦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