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他把棍子落下去的一瞬间,佩顿心里掠过一丝轻微的不舒服。
他刚才这个应对,是标准的、教科书上的正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几分钟前,他落下那六个炮兵单位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感觉。那个时候,他是在出题。现在,他好像在答题。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错觉。约瑟夫已经被压到墙角了,这一局,已经没有什么悬念。
但当包围圈合拢到一半时,约瑟夫出手了。
他把那已经收紧的三组,全部向东同时发动,不冲向佩顿的正面,不冲向佩顿的火力屏障,而是直接插向佩顿步兵主力的后背。
那个步兵主力正在向西合拢,此刻背对着约瑟夫的这个角落。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西面那个困兽之斗的包围圈上。
而这一刻,佩顿的炮兵,无法朝自己人的方向开火。
佩顿的步兵主力变换方向需要时间,那道完美的、六个炮兵单位叠在一起的火力屏障,这一刻成了最没用的东西。因为威胁已经不在它防守的方向上了。
佩顿盯着约瑟夫那三组突然转向的箭头。那三支箭头,从他沙盘上的东南方向,笔直地插向他步兵主力的背面。
他的手握着推演棍,没有立刻落子。
他站在原地,看着沙盘。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战术室里没有声音,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佩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丝不舒服,不是错觉。
从他那六个炮兵落下去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个落子都是正确的。合拢包围圈,正确。判断约瑟夫是困兽之斗,正确。用主力从侧面压过去,正确。没有一步是教科书会挑出毛病的。
但每一个正确的落子,都比它应该发生的时间,晚了五分钟。
当他落下六个炮兵单位,准备挤压北线的时候,约瑟夫已经在收拢那三组了。
当他开始合拢包围圈、准备把约瑟夫困死在角落里的时候,约瑟夫已经开始向东偏转了。
而此刻,当他终于看懂那三支箭头要插他后背的时候
那三支箭头,已经在他后背上了。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拳击手,每一次都摆出了最稳固的架势,准备迎接一次沉重的重击。
但约瑟夫不是拳击手,约瑟夫是一阵乱风。
在他还没来得及挡下第一拳的时候,第二拳、第三拳已经落在了他的肋下。等他终于收回手想去护肋,第四拳又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
他的每一个架势都是对的,但他的每一个架势都迟到了。
佩顿慢慢地把推演棍放在了沙盘桌的边缘。
他说了一个字:
“妙。”
约瑟夫看着他:“还没结束。”
佩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佩顿的眼神里有在他身上很少出现的东西
兴奋。
他重新拿起推演棍。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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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二十分钟,是真正的硬仗。
佩顿把步兵主力拆成两半,一半转身应对约瑟夫从后侧的突击,一半继续压着原来的方向。他试图同时打两个方向。
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只有这样才能不崩。
约瑟夫把三组进一步分化:一组去切佩顿的补给线,一组继续向他步兵主力的背后推进。一组开始迂回,绕向佩顿那道已经失去意义的炮兵阵地的侧翼。
佩顿只有那么多棋子。他在顾东顾西,每应对一手,另一处就多露出一个缝隙。而约瑟夫的三组,像水一样,往每一条缝里渗。不堵正面,不打铁板,哪里软,就往哪里流。
这依然是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见过的东西。
二十多年以后,一位叫利德尔哈特的英国军事理论家,会把这套逻辑写进一本书里,叫它“间接路线”。
他会说,战争史上所有真正决定性的胜利,走的都不是正面硬撞的直线,而是绕向对手意料之外的方向。
再过十年,以色列人会在西奈半岛上,把这套逻辑用坦克和战机打成教科书。
再过五十年,这套逻辑会和那个“决策循环”一起,成为整整一代西方军事理论的骨架。
但在这个沙盘桌前的 1917年,利德尔哈特的书还没有写,他本人此刻正在西线某条战壕里当一名普通的步兵中尉。
约瑟夫把这些东西,带到了这张沙盘上。
佩顿撑住了,他撑得比约瑟夫预想的要久。他的每一手都是对的,每一次应对都找到了那一刻,他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但理论上的最优解,在一个错误的体系里,撑不了太久。
第七十分钟,佩顿放下了推演棍。
他的步兵主力被从三个方向同时压着,炮兵阵地已经被迂回截断,补给线断了,他的整套体系,碎成了互相够不到的几块。
在推演裁判的规则里,这叫
全面崩溃。
战术室里静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佩顿刚才在七十分钟里,以比平时快将近一倍的频率在思考。他没撑下来,但他撑的这七十分钟,是他这辈子在任何一场对推里,都没有输出过的强度。
他慢慢地把手从推演棍上松开。然后抬头,看了约瑟夫一眼。
他在整场推演结束后,说了他的第一句话:
“约瑟夫,你用一套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战争观,打赢了我。”
战术室里安静了几秒。约瑟夫没有回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盘桌的另一侧,看了一眼那些散落在各处、代表着两军兵力的小方块。
那些方块,说明着这场推演的结局。
但不只是这场推演。
它们说明的是,在这所贵族军校里读了一辈子书的,那个最聪明的脑子,和一个从一百年之后倒着走回来的人,在同一张沙盘上较量了七十分钟之后,发生了什么。
佩顿开口了。
“你后半段用的那套打法……我把那个推进路线看了三遍,从头到尾,它的逻辑我能跟下来,我知道每一步在做什么。”
“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约瑟夫。
“这套东西从哪里来的?”
“我读过的所有东西里没有它。这和克劳塞维茨的理论不一样,和约米尼的理论不一样。”
约瑟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佩顿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弯腰从自己的包里,把那本战术手册拿出来,放在沙盘桌上。那本手册,他从来没有给桑德赫斯特的任何人看过。
他把它翻开,翻到其中的一页,推过去。
那一页上,是约瑟夫自己整理的几行字:
“决策速度,比决策质量更重要。对方的所有部署,都是在应对一个已经过时的战场状态。你每快一个循环,对方的兵力,就多一成在为不存在的威胁服务。”
佩顿把这几行字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这是你自己推导出来的?”
约瑟夫沉默了一秒:“在马恩河的时候开始想的,在战壕里慢慢想清楚的。”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那套关于决策循环速度的东西,不是他推导出来的。
他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图书馆里,在一本叫《现代军事思想史》的入门教材里读到的。那本书在导论部分,用不超过两页的篇幅,简单地介绍了这个理论的出处,以及它如何在二十世纪中后期,改变了整个西方军事思想的走向。
此时推导出这套理论的人,还没有出生。
再过大约三十年,他才会在朝鲜半岛的空中战场上,从一场又一场的真实缠斗里,慢慢摸索出这套理论。
佩顿把那本手册翻到下一页。
然后下一页。
他的翻动速度越来越慢。在某几处,他停下来,把手指按在页面上,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有一次,他甚至把手册贴近台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约瑟夫没有打扰他。
最后,佩顿把手册合上。
“约瑟夫,你这本东西,任何一个教官看到,都会认为这是理论谬误。”
他停了一下。
“但我刚才在沙盘上输给了它。”
约瑟夫重新在沙盘桌对面坐下,“它有效,这就够了。”
佩顿摇摇头,“约瑟夫,你不明白。”
“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本书,是我祖父年轻的时候,从德国一位老将军那里带回来的,讲的就是怎么打仗,怎么消灭敌人的主力。那本书,我从十三岁读到今天。我把里面每一个战例都背下来过。我一直以为,那本书里面讲的,就是战争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约瑟夫:“但你今晚让我觉得,那本书里讲的,只是一百年前的战争是什么。”
“而你在沙盘上刚才那七十分钟,打的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选一个词。
“下一场战争。”
约瑟夫没有说话。
佩顿拿起桌上的手册,“约瑟夫,这本笔记,我能借回去看几天吗?”
约瑟夫点点头:“当然可以,你拿去,看完再还我。”
第133章 两个战后,两个世界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佩顿来敲他的门,他手里捧着那本战术手册,外面夹了一沓自己做的笔记。
进门之后,佩顿把手册放回桌上。
“我看完了。有几处不太明白,我想问问你。”
约瑟夫把笔放下:“坐吧。”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十一点半。临走的时候,佩顿把手册还给约瑟夫,自己那沓笔记夹在腋下,在门口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