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科克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但他毕竟是一个从新兴阶层爬上来的人。这样的人,脸皮从来不会因为这一点事情就挂不住。
他立刻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开一些。
“啊,是我冒昧了,教官,请原谅。战争确实让我们失去了太多优秀的人。”
他端起茶杯,朝卡特微微举了一下:“敬所有在前线的士兵。”
卡特没有举杯,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承了这句话。然后他把视线从科克斯身上转开。
科克斯的茶杯,举在半空中,没有立刻放下。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在场的学员,开始寻找替代品。
他的眼神最先落在哈定身上。
哈定坐在沙发的一角,姿态端正。他和科克斯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做了一件非常细小的动作他把自己的视线移开了。
他很自然地低头去看了一下自己的杯子,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再用餐巾在嘴角,斯文地点了一下。从头到尾,他没有看科克斯一眼。
科克斯的眼神在哈定那里,被顶了回来。
科克斯的眼神又转向了下一个学员,那是安德鲁斯。安德鲁斯也做了和哈定几乎一样的动作。再下一个,切斯特顿。切斯特顿把茶杯放下,然后非常认真地,开始研究自己袖口上的一颗纽扣。
科克斯的眼神,一个接一个地被顶了回来。
没有一个人,对他的请求做出任何响应。
这些贵族子弟不会直接拒绝他,甚至不会让他感到尴尬。他们只是用一种比拒绝更安静、比羞辱更体面的方式告诉他
我们需要你的钱,我们会推进你的订单,我们的母亲甚至愿意在茶会上和你的太太寒暄几句。但你在伦敦请客吃饭,我们不会去。我们不会把你带进那扇门。
科克斯的茶杯终于慢慢放下。他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现在在他脸上,已经显得有点勉强。
他清了清嗓子,转了一个话题:“说起来,各位都是即将走向前线的军官我听说前线现在最紧缺的,其实不是步枪子弹,而是炮弹。我这里的炮弹生产线,已经在考虑扩建第二期了。”
他的语气里重新鼓起了一股力气,像是要用“工厂主”这个身份,把刚才那一场软钉子扳回一些。
“如果各位将来到了前线,发现有什么前线物资上的困难,可以直接给我写信,待会儿我让秘书准备一份名片给各位,上面有我个人的联络方式。”
没有人接话。
但有一个学员,就是图书室里谈过战后想去印度的那个,他抬起头,笑着接了一句。
“科克斯先生真是热心。”他的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不过家兄在陆军部任职,我想,如果前线有什么需要,通过正规渠道,应该会比个人联络更方便一些。”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对您,对我们,都更妥当。”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帮科克斯着想,实际上的意思是:你想越过正规渠道,通过我们这些贵族子弟的私人关系,把订单做进陆军部?那不行,因为你不是我们的人,也永远不会是。
希金斯说完,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科克斯先生脸上的笑容,这一次挂得更勉强了。
第135章 崩塌始于1914
约瑟夫坐在房间的另一角,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整幕。
从科克斯开口请求,到卡特的拒绝,到哈定移开视线,到切斯特顿研究自己的袖扣。
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很安静地把那块维多利亚海绵蛋糕的最后一口吃掉,然后用餐巾在嘴角点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这短短几十秒里,扫过了会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科克斯。卡特。哈定。切斯特顿。安德鲁斯。
还有窗外那些正在吃黑面包的金丝雀。
他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不属于任何一边的人。
他不是旧贵族,不是新兴阶层,不是那些战壕里的老兵,也不是那些还在车间里的女工。
他不站在科克斯那一边他太清楚那些订单在前线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站在哈定那一边他清楚那扇紧锁的门里面,到底关着多少东西。
他不站在卡特这一边虽然他敬重卡特,但他不是卡特。
他甚至也不完全站在那些女工那一边因为他知道,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这些女工的女儿们,会走出厨房,走进投票站,走进议会,走进今天这间会客厅里,坐在哈定的位置上。
他谁都不是。
但正因为他谁都不是,所以他看得最清楚。
科克斯今天栽在了哈定他们的软钉子上。但科克斯这种人,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会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从英国每一个工业小镇里冒出来。
他们会从战时订单里攒下巨额财富,然后用这些财富,一场一场地买哈定这种家族的庄园、画、书、头衔。
因为那些家族,这些坐在沙发上,正在被科克斯巴结的家族,他们正在失血。
他们的长子在法国,次子在加里波利,叔伯辈在美索不达米亚。等战争结束,那些庄园里,有一半会找不到一个有力气、有头脑、还活着的男性继承人。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科克斯巴结他们了。
是他们端着茶,陪着笑,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请科克斯出个价。
出个价,买下这片庄园,买下墙上这几幅画,买下书房里那套祖父留下的初版书。
最后再出个价,买下那个,再也没有儿子去继承的头衔。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些金丝雀。
这些女工里,有相当多人已经没有丈夫了。
但她们在工厂里学会了一件事:她们可以靠自己一个月挣的钱,养活自己的孩子。这件事,在 1914年 8月之前,是一个普通英国女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事情。
现在她们知道了。
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们的女儿们,接下来会长成一种她们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样子。
她们的女儿们不会再愿意像她们的母亲、祖母、曾祖母一样,结婚,然后就一辈子留在厨房里。她们会要求上学,要求工作,要求工资,要求选举权。
而十一年之后,也就是1928年,她们就会得到选举权。
这个国家,正在静悄悄地换一副骨架。
战争是这个变化的催化剂。每一发从这家工厂运出去的子弹,每一枚由这些金丝雀填装的炮弹,都在前线杀德国人的同时,在后方杀着旧的英国。
科克斯以为他是战时英国最大的赢家。他错了,他只是新旧交替的一个中间人,他这辈子都挤不进那扇门,但他的儿子会。
哈定以为他守住了那扇门。他错了,那扇门还在,但门后面的房间,已经开始漏风。
卡特以为自己代表战壕里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但这个代表性,会在战后的十年里,被写进无数张军人抚恤法案里,然后慢慢变成一种新的政治力量。
那些从战壕里活着回来的下士、中士、准尉,会在 1920年代的选举里,成为一股谁都不敢忽视的选票。
这间会客厅里所有的人,都身处这个换骨架的过程之中。
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正在这个过程里。他们都以为,战争结束之后,一切会回到 1914年 8月之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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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学员们坐马车回火车站。
马车在工业小镇的街道上慢慢走,窗外,夕阳把烟囱的黑烟染成了橙红色。
约瑟夫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的是切斯特顿。
切斯特顿今天在参观的时候话不多,现在坐在马车上,他突然对约瑟夫开口。
“约瑟夫。”
约瑟夫转头看他。
“我父亲那里,也有三个女工。她们以前在庄园里做女仆,一年前去了伯明翰的工厂。”
“她们的工钱,是在我们家做女仆的三倍。”
他顿了一下。
“我父亲上个月还在念叨,说现在家里的佣人很难找。”
“他没有意识到,他以前能找到那些女仆,是因为那些女孩子没有别的选择。但现在她们有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头去,看窗外的街道,没有继续说。
约瑟夫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白,这个人看见了。
切斯特顿的父亲看见的,是“家里最近少了几个女仆”。
切斯特顿看见的,是藏在这件小事下的东西他们这一代人能过上现在这种日子,是建立在那些女孩子没有别的选择之上的。选择一旦出现,这套日子就会开始从最下面松动。
他父亲以为这只是一阵反常,过几年就会回到从前。
但切斯特顿知道,不会回到从前了。
这是他和今天下午坐在哈定客厅里的那几个人的分别。那些人还在指望祖辈的那套东西,庄园、头衔、关系,永远在原地等着他们接手。但切斯特顿已经不这么指望了。
一个贵族,开始不指望自己本该继承的那一切,他就已经走出了旧时代。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能从旧贵族里存活下来的,会是切斯特顿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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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约瑟夫在收发室的信格里,看见了一封从法国寄来的信。
他一眼就认出那个笔迹笔画偏瘦,有一点向右倾斜,是受过贵族家庭书写训练的字,但写得又随意,看得出写字的人已经很久不在意那套规矩了。
那是埃米莉的来信,这是他来桑德赫斯特三个月以来,收到她的第四封信。
第136章 名为“未来”的对手
晚饭之后,约瑟夫回到宿舍,把台灯拉近,把信封打开。
信的前两页,是医院日常。
她写了一位叫惠特克的上士,小腿中弹,按照规程应该截肢,但她和主治医生吵了一次,用自己的休息时间接手了那条腿的换药工作。三个星期下来,腿保住了。
她写得很克制,但约瑟夫能看出来,她其实是很高兴的。
信的第三页,埃米莉写的是她正在做的一件事。
她说她发现医院的伤员分类流程有漏洞。
值班医生在送来伤员的十五秒之内,就要决定这个人会被送去治疗,还是送去等死。
她统计了一下,过去一个月,至少有三个被划进“等死”那一档的人,其实是可以活下来的。
她现在每天凌晨两点和早上八点,都会去“等死”的那个病房走一趟,看还有没有人的情况其实是有希望的。
“上个星期,我把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从那里移回了重伤病房。三天之后,他醒过来了。
约瑟夫,我在他哭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原来我本来可以做这件事。”
约瑟夫放下信,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