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刘桓看来徐州改税之事根本不用商议,这是一件必须推行之事,关乎到刘备能否争夺天下。
刘桓改税态度之强硬,让刘备颇有些意外。但考虑改税的必要性,刘备岂会不支持改税?
刘备沉默半晌,说道:“我与阿梧见解相同,税制改革之事,我让张子布督办。若诸公有异议,我若不便及时出面,则由阿梧出面处置。”
“阿父英明!”
刘备安排好事宜,留下刘幢与民众驻芒砀后,自率兵马班师,因无妇孺随行,赶路速度比原先快了许多。而改税之事重大,回军路上刘备几乎每天都与刘桓细究新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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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见子义,查户籍
初冬,下邳。
刘备人归下邳后,得知太史慈人已至下邳,正在母亲家里开垦菜园,立即命人召见太史慈。
“我从豫州而归,不知令堂身体何如?”刘备拉家常说道。
“家母身体健朗,慈拜谢明公照顾之恩!”太史慈说道。
刘备有意叙旧,说道:“我与子义情义相投,你母即我母,何须见外。昔与子义在北海一别,不知你我有几年未见?”
因与刘备颇有些生疏,太史慈身子挺着颇直,说道:“时初平四年(193年),眼下建安元年(196年),有三年多未见。昔初见明公时,公尚为平原相,不料短短数年间,公已名震天下,坐拥一方!”
说着,太史慈苦笑了下,说道:“然在下依旧一事无成,甚是惭愧!”
“史君何以自薄?”
刘桓亲自为太史慈倒酒,说道:“昔有楚鸟三年不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史君非一事无成,实因人不得其时。如孙策本为袁术帐下将校,得显才之机,破刘繇,取吴郡,收会稽,可谓名动江东。”
“龙与雷电俱在树木,雷电先去,龙随而上,故谓从树木之中升天。史君胆略不俗,熟知兵事,尤善骑射。如能得遇见明主,受驱使为将,必能效龙雷之势,崭露头角,扬名立万于世间!”
两汉因上承西周,因此各种姓氏层出不穷,复姓之人比比皆是。尊称复姓之人,常会简化姓氏中的首字,如诸葛亮尊称为葛公,王与马共天下,其中马指司马氏。故如欲简称太史氏,可称史君。
“子义勿要自轻!”
关羽陪坐堂中,勉励道:“羽先时在家乡犯命事,流落于江湖,幸遇兄长赏识,追随十余年。今天下群寇争雄,兄长有匡平天下之志,子义如能奔走建功,或能与羽并驾齐驱。”
关羽、张飞、臧霸皆被刘备表为中郎将,今徐州之中除刘备父子外,三人属于武将第一档。
“谢郎君、云长之言,慈为败军之将,幸明公遣使收留,当为明公竭忠尽力!”太史慈说道。
自刘繇被孙策所破,听从许劭的意见远走豫章,太史慈从芜湖遁入山中,割据泾县,自称丹阳太守。
孙乾奉命南下,从刘繇口中探听到太史慈动向,遂奔波至泾县,向太史慈递上生母书信。生母在信中表示刘备已将她迁至下邳,今她深受刘备之恩,无法报答刘备,遂劝太史慈投靠刘备。
太史慈见母亲在下邳,而他不得刘繇器重,恰逢孙策征讨山越在即,太史慈寻思无路可去,于是听从孙乾的意见,率部北上追随刘备。在陈登的帮助下,太史慈率丹阳兵两千北上,暂时驻于高邮。
刘备下阶扶起太史慈,笑道:“子义文武并济,备在北海一别,便难以相忘,故不远千里相招。今能有子义为将,备如虎添翼尔!”
说着,刘备挽太史慈上榻,问道:“子义帐下兵马有多少,不知驻在何地?”
“麾下有丹阳兵马两千三百五十六人,皆为我新募不久兵卒,幸陈广陵接济,暂驻于高邮。”太史慈先是拒绝与刘备同榻而坐,但见刘备执意邀自己上榻,不得不依从刘备意愿。
刘备沉吟半晌,说道:“我欲向天子表子义为骑都尉,暂统本部兵马,准君招揽淮上之民,兵额四千人,北驻至淮阴操练,整备舟舸舰船。如我明岁征讨袁术,子义可率军随行出征。”
“谢明公赏识!”太史慈欣喜而拜道。
太史慈之前虽自号丹阳太守,但由于无天子表封,无大诸侯承认,含金量比袁术册封的丹阳太守更差。眼下虽暂拜骑都尉,但由于是天子册封,含金量不知比丹阳太守高多少!
在刘备的恩抚下,太史慈内心渐安,有意追随刘备于左右。
接见太史慈后,刘备继而召见张昭,准备与之商议改赋税征收之事。
“昭拜见明公、郎君!”张昭作揖拜道。
“子布快快请起!”
刘备笑道:“我远征在外,有劳子布为我料理政事。”
张昭有备而来,奉上各郡县汇总的户籍,说道:“明公,昭不辱使命,经诸郡长官核验户籍,徐州人口粗有统算,请明公验收文书。”
“咦!”
刘备与刘桓对视了一眼,二人脸上皆有惊喜之色。
刘备入主徐州已有两三年,前期因动荡、兵事、建制迟迟未能统计户籍,而随着刘备掌控力的提高,张昭与诸郡守的督促,徐州诸郡的户籍总算出炉。
趁着刘备浏览户籍数据时,张昭说道:“昌虑郡虽说新设,但因田郡守奔走,故亦有户籍数目。其中下邳国四县与广陵数县被袁术复夺,故案牍中未有涵盖。”
刘备翻阅户籍文书,将徐州六郡人口数据尽收眼中。
琅琊国五万三千五百七十六户,彭城国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六户,昌虑郡二万五千四百一十三户,东海国八万一千四百一十六户,下邳国七万三千六百八十户,广陵郡五万三千九百零七户。
以上六郡共有三十万四千三百一十八户,共计人口一百三十六万九千四百三十一人,比张昭先前粗估的百万人口多了快四十万人。
或许看出刘备的疑惑,张昭说道:“自吕、曹争夺兖州之故,兖州之民多有流入我徐州。豫州贼人四起劫掠,而我徐州安宁无事,故多有避难者至徐。”
“且因明公征破袁术,昔因兵难出走淮南者,知我徐州安然太平,各自结伴回乡。隐匿山泽湖海之民,因明公恩德征讨并行,各自招引朋党投效。”
“故因各种缘故,今岁以来至徐州者不下十余万之众,诸郡各自收拢流民,编纂户籍图册上报。”
刘桓接过案牍浏览,问道:“图册中可有含兵户与军户?”
“兵丁为民户,故今记载于其中。军户为镇营所管辖,直属于州府军事,故未统计于其中。另有广戚纺邑名册,未与民户合并。”张昭说道。
“纺邑妇人一二千人,军镇三座约四万多人,二者合并与否影响不了徐州户数!”
刘桓回忆了下之前东汉文书中的徐州民籍,说道:“我若无记错,徐州鼎盛之时,旧有五十八万户,男女二百八十万之巨,今下徐州人口不足旧时半数。”
“大体如此!”
张昭分析说道:“之前曹操虽屠彭城,但陶公在世时因徐州与世无争,兖、豫、河南尹之民多有前来投奔,徐州得以繁荣于一时。后来兵事席卷,士民奔走淮南,或死于兵戈,户籍折损半数可信。”
刘桓微微点头:刘备接手徐州时,徐州仅遭受曹操与黄巾的影响。历史上袁术祸乱广陵,吕布、刘备、曹操三家争夺徐州之事皆未发生,因此户籍折损半数颇为合理。
刘备沉吟了下,说道:“子布整理户籍有功,但赋税之事需与子布相商。”
“不知明公欲问何事,莫非欲问今岁赋税?”张昭问道。
“与此有关,但又是无关!”刘备看了眼刘桓,示意刘桓出面讲解。
“我欲与明公废钱赋,一律改用粮绢征收赋税,不知张君何如?”刘桓将他与刘备分析之事,今如实告诉张昭,其中包括通货膨胀的问题。
张昭捋须凝思,说道:“郎君见解高明,钱粮比价有波动,今天下动荡难安,一律改征米绢为明智之举。但若改用粮绢收税,恐要仍以人户为基征收赋税。”
“能否以田为基?”刘桓问道。
张昭迟疑了下,如实说道:“若按名下田亩缴税,恐各郡豪强不能同意。”
刘备摇了摇头,否决刘桓的意见,说道:“以口数征税是我两汉税制之基,今改用田亩计税,不止诸郡豪强不能同意,县乡小吏更难以从命。”
见二人不支持自己,刘桓沉默了下来。
刘桓自穿越汉末以来,他有空便研究汉代制度,他可以明确地说,两汉的庄园经济与流民危机源自于汉代的税制。
两汉税制以人头税为根本,而人头税的征收最大优点就是简便,官吏下乡点人头就行,多少人就交多少钱。但人头税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公平,不分阶层差异,穷人与富人所缴纳的赋税都一样。
比如豪强拥有广袤土地,他缴纳的人头税与他门客缴纳的人头税一样。门客为豪强耕作,不仅需要上缴豪强的田租,还要面临转嫁的朝廷田租以及人头税,可以说负担沉重。
反观豪强不用从事耕作,便能享受门客进献的土地收益,一家老小的人头税可以用土地收益轻松覆盖。
故豪强之所以会隐匿人口,或许离不开庄客们主动配合。与其负担朝廷的人头税与田租,不如将朝廷所得的部分赋税转交给豪强,让豪强出面将他们隐匿。
今刘桓企图以田亩为基准征收赋税,势必会得罪徐州豪强。而由于豪强是支持刘备的主要力量,刘备、张昭不可能允许刘桓破坏现有和谐的秩序。
第18章粗统赋税
讨论税人与税地两种赋税制度,需先清楚财富从何而来。
财富来自于土地与劳动,赋税则是从中攫取的财富。故税人与税地两种赋税制度,无非都是在收取土地所产生的收益。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税人是将人视作占有土地的个体,通过收取人头税的方式,间接从劳动或土地中榨取赋税。税地则是回归财富来源根本,直接从土地生产环节中攫取赋税。
两汉庄园经济的繁荣,在于土地兼并,以低廉的成本兼并土地,从而利用朝廷的人头税捆绑庄园中的门客、部曲。
两汉流民潮屡屡发生,在于负担人头税的广大百姓,缺少属于自己的土地,在豪强田租与人头税的压迫下,最终成为失籍流民,以规避高额的人头税。
唐朝沿用自魏晋南朝以来的租庸调制,而为了避免土地兼并,在土地制度上施行均田制,希望负担赋税的广大百姓能够拥有土地,不会因为负担赋税而破产。
但由于土地兼并的盛行、均田制推行的复杂以及安史之乱导致国家衰弱,租庸调制渐渐退出历史舞台,改为杨炎的两税法。
两税法‘唯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故自中唐开始,至清朝末年,历代封建王朝赋税制度逐渐以税地为目标,其中鞑子所谓的地丁摊粮,与两税法核心思想相差无几。
但以税地为目标的两税法亦非善法,由于赋税额度固定,不限人口流动,则多有百姓逃亡富乡,则穷乡愈穷,富乡愈富。
因此,税人与税地严格来说,无非是赋税征收的方式不同,若想避免土地兼并与贫民负担高额赋税,关键在于朝廷是否能有‘为民置产’之心。
故刘备、张昭否决税地征收赋税,除了出自担忧得罪徐州大族之念,还有是因为徐州现如今的状况不具备清查田亩的能力。
而刘桓的目的在于希望限制豪强兼并,为广大生民置产。今见税地之法不成,刘桓唯有退而求其次,选择采用变通之法。
“若二君忧税田令大族不满,桓请州郡下令授田,依每户人丁男女授田,迁狭乡之民至宽乡定居,尽力减轻民众缴赋之负担。”
刘桓沉吟半晌,说道:“但豪强、大族隐匿人口,若置之不理,何以平天下?且豪强大族身家富贵于民众,当依资产、田亩多寡,制九等户制,以向大族征收赋税。”
张昭捋须思量,疑惑问道:“清查户籍,昭可以理解。但依富贵而制九等户制,是为何意?”
“大族、豪强人人自诩家世高贵,而今却与贫民缴口税相同,岂不有自贱之意?”刘桓笑了笑,说道:“故为区别贫富,可由官府依户制九等,依民户贫富不同,令其缴纳不同粮绢以分等级。”
张昭眉头微皱,说道:“圣人有言,天下无生而贵者。今户分九等,分贵贱之事,恐有违圣人之言。”
见张昭误解自己意思,刘桓说道:“两汉以来,二千石贵人所缴之钱与走马屠夫所纳口钱无贵贱之别,然两千石贵人一月所得多于走马屠夫积岁所劳。故户分九等,非人之贵贱,而是劳之贫富。”
“圣人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故人无贵贱,但劳有不同,贫富亦有别。”
说着,刘桓故意偷换概念,说道:“既然富贵有别,贱民与贵人所纳口钱相同,岂不重贱民而轻贵人,何谈天下无生而贵者。”
“五官之言有理!”
刘备连连点头,说道:“备昔在平原治民,豪姓一年积蓄千石,小民一岁之劳未有积蓄,二者相差甚大,然所纳口钱相同。今虽不能税田,但不可不究问资产,以求损有余,以补不足。”
“昭错解五官之意,今若损有余以补不足,制九等户差收不同口钱,我以为可令诸郡推行。”张昭说道。
“从今岁起不收钱税,统一征收粮绢二物,有劳子布折钱计物,以便明岁推广。”刘备提醒道。
张昭微微点头,说道:“将钱折算粮绢征收不难,百姓每岁耕作米粮,为向官府缴纳赋税,偶尔常向大姓兑卖粟粮,旧时大姓多以低价收购。如今赋税统一用粮绢征收,必能为百姓减轻负担。”
停顿了下,张昭说道:“但舍钱而改征粮绢,恐州内大姓不满,忧五铢钱贱,使人游说明公。”
刘备已有心理准备,摆手说道:“我心意已决,舍钱而征粮绢为根本之事,如有劝谏者视同阻挠政务。”
说着,刘备看向刘桓,说道:“此计既出自公正之手,此番改征粮绢之事,公正当多多上心,与别驾共同推行。”
刘备行事之前虽会斟酌利弊,但他若确定一件事,他就不会动摇。故自被刘桓说服,刘备便坚定决心,明年务必改用实物征收。
“诺!”
征讨天下,权谋、武功为其次,真正支撑起一系列动作的关键在于是否有充足的绢粮。故在后续的日子里,刘桓每日必与徐州诸卿相会,严抓改征赋税之事。
其中徐州大族得知刘备舍五铢钱,制九等户制二事,常有人登门拜会,或有官吏上疏,劝刘备三思而行。但刘备主意已定,以天子落难鄄城,徐州赋税不足用为由,拒绝了各家的请求。
甚至为了让众人不再多言,刘备更是当众罢免劝谏从事陈浦,以此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果然自刘备罢免从事陈浦后,众人明白刘备的决意,至此无人敢向刘备劝谏。
刘备既已抗住舆论压力,张昭、刘桓、糜竺三人改征赋税之事进展顺利。
“成丁算钱120,幼丁口钱20。若一户之家设有五口,成丁三人,幼丁两人,则需缴人税400钱。田租三十税一,一户收粮二百石,则缴粮七石有余。”
徐奕当着众人的面计算,说道:“依太平时粮一石五六十钱,四百钱折约粮八石,计田租之粮约十五石粮。”
“一户之家收粮二百石,官府取粮十五石,可以此推算!”糜竺估算道。
“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