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迟疑说道:“我初有此念,但有人进言,许褚为谯县人,恐与曹操有瓜葛,留置身侧恐有不妥。”
刘桓笑了笑,说道:“阿父常与人推心置腹,怎轻疑许褚为人。况不招许褚至身侧观察,怎知其是否能为宿卫?”
刘备若有所思,说道:“仲康有万夫不当之勇,平日为人机敏,今得公正赏识,可入宿卫为将。若暗察为人可信,为父培养些许年月,便能让他外任统兵,如樊哙待之!”
“不长留身侧护卫?”刘桓好奇道。
刘备趋步入大帐,让左右之人先退下,说道:“万人敌留于禁卫中,统兵不过千人,岂不荒废其才干?许褚自投军以来,性情沉稳,行事缜密,若他可靠,当步刘伯旌之事,外任统兵为督。”
刘桓领悟刘备之意,称赞道:“宿卫为亲近之人,阿父以此考察将校,不失为良法。许褚胆勇可器,若识兵略,不负阿父希冀,未必不能为樊哙!”
刘备不同曹操有宗将可以大胆委任,因此刘备遣将外镇势必慎之又慎,其中宿卫出身的将领无疑更值得信任。
如出身宿卫的将领长期与刘备接触下来,刘备可以通过各种事去观察,并与之培养感情,达到君臣互信的地步。等时机成熟,具备坐镇一方的能力,刘备便能让统领宿卫的将领外镇。
典型如关、张二人长期统领刘备部曲,今率先被外任统兵。历史上的赵云、陈到、魏延皆出身刘备宿卫,在必要时皆统一方兵马。
因此对刘备而言,宿卫是他培养亲信将领的重要一环,凡事能被他选入宿卫之人如有才干,皆有机会外任。刘伯旌经过刘备的认可,留驻沛国则是他为将生涯的开始,后续前程如何全靠他自己的奋斗。
因此许褚眼下投靠刘备,刘桓可以说,许褚但凡能有历史上的表现,许褚日后的前程会比他追随曹操来得光明。许褚跟了曹操一辈子,终究不过为曹操看大门,止步于中坚将军。
反观魏延被刘备提拔坐镇于汉中,从牙门将拜为镇远将军,都督一方兵事。或如赵云性情沉稳,严守军纪,刘备虽未外任都督,但至少留领中军事。
父子二人稍坐,刘备询问鄄城发生之事,刘桓将所知情况一一上报。
得知刘桓表举陈、陈兄弟,刘备问道:“公正表陈为扬州刺史,陈为吴郡太守,莫非欲图袁术?”
“然也!”
刘桓压低声音,说道:“孙策、吴景初下江东,袁术声势略有复起,阿父欲急图甚难,唯有借天子之力征讨。……我偶然探得袁术私藏玉玺,特将此事上报于陛下,借天子之力分化孙、袁两家……”
“彩~”
得知刘桓借玉玺布局江东,刘备听得兴奋不已,忍不住起身踱步。
“以形势观之,曹操无后顾之忧,今下无非受兵粮所困。等明、后两岁振作,则能与我争夺豫州。然我徐州不除袁术,则一日不敢进图中原。我原先欲与刘繇共讨袁术,不料刘繇昏庸,弃用子义为将。”
“今孙策下吴郡,驱刘繇至豫章,又破会稽,可谓势不可挡。小子建立奇功,年轻气盛,势必不甘服人,倘若天子遣使相招,孙策或会借玉玺之事,与袁术断绝关系。”
刘备兴奋合掌,说道:“袁术帐下以孙氏诸将最为势大,若孙策能与诸孙叛袁,袁术或将失江东之地,或元气大伤。我徐州携势征讨,如能大破袁术,进围至寿春,未必不能一役灭袁,收取淮南郡县。”
刘桓意味深长,说道:“曹操虽除杨奉,兼并杨、韩二人兵马。但张绣屯兵宛城,与刘表结盟自保,曹操欲破二人,安定汝颍却也不易!”
若刘桓记忆没错,张绣在贾诩的辅佐下一直活跃到官渡之战前夕,直到贾诩劝其投曹。在张、曹两人持续作战期间,甚至发生过一炮毁三贤的著名事件。
刘备自是不懂刘桓深意,说道:“今既欲与孙策共讨袁术,此番班师下邳,可遣人南下联络,看孙策是否愿背袁术。”
“阿父英明!”
刘备拉着刘桓的手,感慨说道:“袁本初来信,盛赞公正聪慧,恨无公正为子。我幸生子公正,既能为父迎奉天子,更能为父出谋划策。今能有徐州基业,阿梧当有半壁之功。”
“皆为我刘氏基业,儿当尽力辅佐阿父!”刘桓说道。
且不说刘备、刘桓父子与众人大宴后,于次日顺睢水而行,准备还军下邳。九家诸侯会盟鄄城的消息,随着时间推移,袁术很快便知晓了鄄城之会的经过。
“袁绍,我之家仆,地位卑贱,今怎敢窃取大司马之位?”
得知众诸侯皆有官职,唯独没有册封官爵于他,袁术大为愤恨,说道:“刘备,织席贩履,沽名钓誉,却敢督三州兵事。曹操亦是可恨,阉党之后,丑陋矮小,竟敢冒领司隶校尉。”
袁术在榻上忿忿不平,心腹杨弘、阎象二人在堂中低眉不语,他们已经习惯了袁术贬低各方诸侯家世。尤其自淮上败于刘备以来,袁术时常咒骂刘备,毫无贵族之风。
“明公,此番陛下未有册封官职,或许在于明公无奉天子之意,天子既定都鄄城,还需遣使拜谒,看能否求得官职册封。”阎象说道。
袁术嘴硬说道:“刘协为董卓所擅立之君,我若以他为天子,岂不失大义。袁绍不顾大义,委求官职,我岂能效他所为?”
“明公不愿遣使拜谒陛下,但朝廷却以刘备都督扬州,试问帐下诸君效忠于何人?”阎象苦劝道。
袁术奋而起身,大声道:“汉室失德,天子不正,群雄逐鹿,犹如秦末之时,英雄建功于世间,当怀有天命者得天下。诸卿效力追随,犹如开汉之功臣,中兴之云台文武。”
“我袁氏出于陈,陈者,为舜之后,以土承火,得应运之次。今天下更主,或天命在我。况天子既不以我为臣,我又何须恭顺天子?”
此言一出,杨弘、阎象二人色变,没想到因天子不册封官职,袁术竟想称帝建国。
“明公,此语不可宣扬,若被世人所知,必言明公大逆不道。”杨弘说道。
阎象隐晦劝谏,说道:“五德之事众说纷纭,明公自诩怀天命,但却无物可为证,宜当潜修德行,待安中国州郡,再论天命之事不迟。”
见二人不从自己,袁术从珍藏的漆盒里取出玉玺,明晃晃摆在案上,沉声道:“玉玺为天子之物,刘协继位不正,又失天子玉玺,安能为天子!”
“若五德难以为证,今三分天下有一,加之国器玉玺在此,试问我兼怀天命否?况谶语云:‘代汉者,当涂高也。’我名岂不正合谶语?”
袁术手握玉玺,妄想称帝之行为,令杨弘、阎象二人愈发惊骇。
杨弘神情忧惧,说道:“明公虽有玉玺,又怀谶语之运,但汉有四百年,今恩威犹存,明公旧为汉臣,无恩于百姓,怎能弃汉自立!”
袁术脸色不悦,说道:“周有八百春秋尚亡,何况区区四百岁之汉。况我祖上四世三公堪有百年,辅佐汉室,抚恤百姓,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何无恩德于世人!”
阎象忍不住说道:“昔周自后稷至文王,积累功德百年,三分天下有其二,尚服事于殷。明公虽武德昌盛,但未有周之功绩,汉室虽衰,未有殷纣之暴。若贸然为帝,恐遭群雄征讨。”
“刘备虎踞徐州,曹操割据兖豫,刘表坐守荆州,刘宠尊号陈国。若四雄引兵进讨,试问明公如何御敌!”
闻言,袁术静默不语,他并不畏惧刘宠,唯独曹操、刘备二人颇是忌惮,尤其两人如若合力征讨,他根本撑不住。
见袁术安静下来,阎象长吐口气,说道:“孙策既下江东,明公宜思征讨徐州之事。徐州诸郡如若臣服,明公观望天下形势,如有称帝时机,再议称帝之事不迟。”
袁术将天子玉玺收起,说道:“汉室衰微是为既定之事,称帝之事容我三思。”
“明公英明!”
第16章深固根基
刘备顺睢水班师,途经太丘时,得知芒砀山在附近,遂与刘桓登芒砀山。
芒砀山山势相比泰山、尼山而言,远谈不上险要,甚至海拔不到两百米。然即便芒砀山不高,却也是豫东平原上唯一的山群。
刘备登高望远,感慨说道:“昔高祖纵囚落草于芒砀山,聚沛、砀二县少年郎数百人为寇,终逢陈胜、吴广起事,历经中原七载,几定天下,开两汉四百基业,实令后人钦佩!”
相比刘备感怀古人,刘桓则是从刘邦落草芒砀山之事中隐约看出秦朝基层治理的松垮。
如芒砀山远谈不上险要,泗水郡若想征剿的话,根本没啥难度。故与其说刘邦落草为寇,不如说是至芒砀山避难,毕竟芒砀山离沛县距离也就一二百里,甚至沛县令都晓得刘邦的踪迹。
而泗水郡连刘邦都解决不了,可见泗水郡几近处于失控状态,基层临近崩溃。随着陈胜、吴广在泗水郡大泽乡起义,秦朝在泗水郡统治彻底崩溃,被暴政剥削多时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从而影响整个帝国的东南。
“阿梧怎不说话?”见刘桓不语,刘备问道。
刘桓笑道:“我思秦为何亡天下?”
“为何?”
刘桓直白道:“民不得食,故不得不反。假使民有立锥之地,有一日之饱,有四季之衣,何以民众四起,动摇秦室国祚?”
刘备感触颇深,说道:“汉室衰微以来,为父奔走天下十余年,所见贫民甚多。假若有百姓人皆衣食无忧,民众怎会作乱,令天下动荡。”
刘桓远望山下几无人烟的乡邑,说道:“匹夫起事,虽令秦室动荡,但秦室之所以亡,在于胡亥昏庸,赵高乱政,上下失序。假使秦皇英明,轻徭薄赋,如行汉初黄老之学,秦未必不能有百年国祚。”
嬴政奋六世余烈一统华夏,然而胡亥二世骤失天下,其中值得深思的点太多了。秦法严苛是一回事,真正要命的一点,关键在于天下之民不得休息,为秦朝各种工程疲于奔命。
至于所谓的六国余孽,连余孽的母国都无法阻挡秦朝统一天下,他们在地方上小偷小摸怎能成就大事?
西汉推行黄老学说,关东大封诸侯,本质就是不给六国余孽搞事的机会。将拥有贵族经历的老人熬死,小一辈大概率为汉室效力,如齐王室的后裔可是有不少人在西汉出任高官。
假使秦朝休养生息,估计项氏会一辈子在会稽郡生活,等老一辈人熬死,没有人会像慕容复天天想着复国,而是想着如何为秦朝效力。
“阿梧见解深远,民疲则人心乱,国欲安宁必令民众生聚。”
刘备点评了声,指着山下乡邑废墟,说道:“芒砀乡本有民众一千多户,但中原乱起,贼寇丛生,芒砀乡民众奔走逃难,幸存之民大多隐匿山泽。我欲在此设军镇,用于稳固西陲,公正以为如何?”
“芒砀位于梁、沛之交,豫东辽阔无险,唯芒砀有山可依。在此建设城郭,既能开垦废弃之田,又能控卫沛国安危,我以为可行。”刘桓说道。
“伯旌何在?”
“末将在!”
见刘备大声传唤,刘幢从人群中上前。
“沛国疆域辽阔,下辖二十一县,我尚不能一一掌握。”
刘备耳提面命,说道:“伯旌驻守沛国,既非沛国相,又非统御大军,是为镇营屯田,故我不求为我讨平诸县。今唯求伯旌驻守芒砀,为我安抚睢水诸县,御小寇于沛国,探大敌之动向。”
“你驻芒砀期间,切记勿忘屯田之职责,你我出身寒微,不可擅权虐民。平日可多募山泽之民,临近如有贼人作乱,可自行出兵征讨。明岁不必纳粮,尽快在春前开垦荒田,以求不误农事!”
自刘桓提出镇营制以来,刘备已经习惯让在他控制边缘布设镇营兵,自行开展军屯,维护一方治安,以便逐渐控制动荡区域。
如沛国疆域辽阔,二十一县堪比徐州东海、彭城两郡国之合,刘备眼下尚不能一一掌控。故为了利于控制沛国,刘备先布设镇营兵,然后以镇营为据点,向四周县邑辐射。
至于刘幢帐下的镇营军户,来自于刘桓从兖州裹挟南下的民众及刘备在梁国招募的民众,二者合计约有四千余户,勉强可设立屯田军镇。
“幢遵命!”
刘幢不喜言语,听着刘备的布置,先是连连点头应下。然后浅思片刻,向刘备提出难题。
“敢问明公,我统四千余户在芒砀屯田,但不知粮从何来,若要耕作又需耕牛?”
“耕牛颇少,看能否抽借。”
刘桓沉吟半晌,说道:“至于口粮,一户百姓假设五口,一月食米暂算五石,四千户则两万石粮。今值十月,离明年三月尚有四五个月,消耗不下十万石。敢问阿父,今我徐州有多少存粮。”
刘备说道:“今年中原大旱,徐州河水虽说充沛,但多少受有影响,故无法调十万石粮于你。军中尚有兵粮五万石,我可暂留四万石于此,稍后再让徐州拨两万石,余者米粮缺额,你当想办法补上。”
刘幢沉吟说道:“芒砀临近睢水,可以捕捞鱼贝为食,杂以野菜之物,足以渡过难关。”
“善!”
军镇扩张初期最费米粮,几千户几个月光垦田耕作,没有大规模产出,一般军阀肯定支撑不起,毕竟一次性就要垫进去几万石米。
幸好之前设立的广戚、次兰两座军镇已经能够稳定产出,如今年两大军镇军户缴粮八万石粮,等明年孙康所治下的军镇出粮,徐州三大军镇一年能纳粮十余万石。
假若芒砀镇后续能如数供粮,那么徐州四大军镇一年能出粮保底十五万石,足够三万大军开支两个多月,无疑能极大缓解每年的军需用度。
众人即将下山时,刘桓忽问左右,问道:“可有人知沛国米价?”
众人中简雍答道:“沛国干旱,谷一斛约二百六十钱。”
“徐州呢?”
简雍对民间之事,了如指掌,说道:“徐州略有影响,但因州内无兵事,谷一斛约一百二十文钱,比去年贵了一倍。”
说着,简雍微叹了口气,说道:“天下动荡,粮价受兵事、灾害影响甚大,稍微消息便涨幅夸张。我闻关中兵乱时,谷物暴涨至一斛五十万钱。幸徐州近些年尚安,少时一斛五六十钱,多时一斛百来钱,故不好一概而论!”
闻言,刘桓看向刘备,说道:“徐州今岁赋税恐要折半。”
刘备郁闷点头,他岂会不明白刘桓想说什么,无非是在提醒他,徐州该改革税制了。去年刘桓便有提议,但他却担忧徐州士民不满,不敢仓促下决定,后来因各种缘故,改税便拖到今年,恰好遇见了干旱!
“弃钱而用谷粮代缴赋税,此事非同小可,恐要与徐州诸卿商议。”刘备说道。
“此事无需商议,而是必行之事!”
见刘备还想与徐州诸卿商量,刘桓眉头紧皱,语气放慢,强调说道:“阿父可知朝廷为何用钱征收赋税,而非令民众统一缴粮?”
“为何?”
刘桓缓缓分析,说道:“两汉赋制源自于秦,秦国旧时兼并关东,令百姓多以米粮输官府,以便官府调用兵马。”
“然自高祖平天下,汉初诸卿忧诸郡委输米粮,漕运浪费人力物力,如百石之粮耗损一石,故出于节省钱粮,改用五铢钱征税。”
“今天下骚乱难安,兵贼四起作乱,更甚于秦灭六国,楚汉之争之时。故如用五铢钱征税,必因粮价浮动而有折扣。若官府额定钱赋不变,则官府自亏;若令民众补缴,则民众生怨。”
“若不以米粮统一征收赋税,每逢粮价波动,何来米粮供给兵事?又试问阿父何解此难?”
刘桓声音沉闷,似向刘备施压说道:“故徐州改税与诸卿商议无益,阿父自决方是关键。阿父若忧徐州士民生怨,我可亲自推行此事。”
乱世中米绢永远是关键,平时徐州粮价稳定还好,一旦发生通货膨胀,手里握有五铢钱的官府才是冤大头,如明明按一石谷的钱征收赋税,花的时候却按两石谷计算,平白无故亏了一半。
假若让老百姓承担通货膨胀,依照通胀比例缴纳赋税,徐州士民才会真正生怨,反而会便宜了手握大量铜钱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