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图冷笑道:“大公子被围于剧县,耽搁一日便多有一日危险。诸将若知于公临阵饮酒,怕不是会向明公告状。你等还不速放我入帐,好让我唤醒于公。”
见守卫们无动于衷,郭图声音微沉,说道:“我向明公举荐于公统兵,若于公饮酒误事,我难逃罪责。”
“有劳军师!”
得知是郭图举荐淳于琼,守卫终于让开一条通往寝帐的道路。
郭图趋步而行,当掀开寝帐帐帘时,一股酒味浓烈,几近发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却见淳于琼躺在席榻上,闭眼呼呼大睡,地上喝尽的酒坛几瓮。
郭图神色难看,淳于琼真是狗改不吃屎,出征之际竟还饮酒致醉。
“将军,军师前来拜会,言军情紧急!”守卫摇了摇淳于琼身子,低声说道。
淳于琼不愿理会,转身翻身继续酣睡。
郭图眉头紧皱,用葫芦从水瓮中舀了一瓢水,直接朝淳于琼脸上泼去。
“啪!”
凉水泼在淳于琼脸上,顿时让淳于琼一惊,从睡梦中猛醒过来,刚想开口骂人,却见郭图冷冷瞧着他,怒火略消了些。
淳于琼清醒了下,不满道:“你这是作甚?”
“将军可记得今日出征之事否?”
郭图神情严肃,说道:“明公遣我与张、韩猛至此,与将军共入青州解围。将军却忘乎所以,在帐中饮酒误事。”
说着,郭图冷笑了声,说道:“亏我以为将军能担此重任,向明公大力举荐。岂料将军如田丰之言为酒囊饭袋,明公更因田丰之语盛怒,将田丰治罪送入牢狱。若让明公晓得将军之举,不知会怎样处置将军?”
闻言,淳于琼想起昨日送抵的军报,心中不满顿时消散,脸色羞愧发红,说道:“今早一时贪杯,忍不住多喝了几盅。不知眼下诸将何在?”
郭图说道:“今在大帐中等候,因迟迟不见将军,众人大为急躁,图百般安抚。”
“有劳公则费心!”
淳于琼揉了揉迟钝的脑袋,说道:“公则先至大帐等候,容我洗漱一番便至。今日饮酒之事,望君代我保密。即日起用兵,我当戒酒节制。”
郭图说道:“将军建功解围,则我有举荐之功,故我与将军荣辱与共。”
淳于琼让属下打水,说道:“是役用兵,劳公则献策辅佐。”
“善!”
郭图与淳于琼聊了几句,便先回大帐等候。
韩猛迎上问道:“军师,于公何在?”
郭图笑眯眯,说道:“军中有人触犯军纪,于公主持军法,一时耽搁时间。今于公换身甲胄,便至大帐与我等议事,望诸君稍等些许。”
有了确切时间,众人终于不再急躁,一边等淳于琼前来,一边小声闲聊兵事。
过了约半晌,淳于琼姗姗来迟,为了遮掩酒味,特意挂了香囊遮掩气味,但脸上红晕、疲态却是肉眼可见。
“拜见于公!”
“突遇紧急军务,一时耽搁时辰,劳诸君等候多时!”淳于琼端坐椅上,说道。
韩猛问道:“明公令我等向东入齐,以解公子之围,不知将军何时出兵?”
淳于琼笑吟吟,仿佛胸有计策,说道:“出兵不急,今不如先行定计?”
说着,淳于琼看向帐中文武,问道:“刘桓大破公子,兵锋正盛,不知诸君有何见解?”
“于公,有一计不知可行否?”张说道。
“但说无妨!”淳于琼和善说道。
张斗志昂扬,说道:“刘桓兵入青州,其粮道系于琅琊。我军不如遣奇兵入费城,袭扰琅琊粮道,令刘桓因粮绝而归。”
淳于琼摇头说道:“恐怕不成,初至泰山,不知刘桓布置。自刘桓领兵入齐,沿途留驻兵卒,并且有田豫率部坐镇费城。敌军既是有备,袭扰粮道难成!”
“依我近日探查,公子将辎重屯于临朐,刘桓袭取临朐,夺得大半辎重。前番我军兵马大败巨蔑水,军中辎重又被刘桓所得。故从眼下来看,刘桓短期之内无需为辎重而忧。且不日转至秋收,刘桓将能取齐麦为食!”
淳于琼可非无能之辈,虽说他平日好酒,但一个将领该干的事,他至少都干了,比如在情报探查上,要不然他岂会能得袁绍重用。
张摇头道:“袭扰粮道为其一,其二复夺岘山。岘山为出入齐南门户,若岘山被我军夺回,刘桓被困于青州,犹如瓮中之鳖,不日可擒矣!”
淳于琼捋须不语,张之策似乎可行,然细究起来缺陷不少。
“先前公子放刘桓入齐,本欲遣兵夺取岘山,然刘桓在岘山布有兵马,致使公子断后之策难成。眼下刘桓虽破公子,但岘山之重岂会忽视?尤其费国有田豫驻守,我军欲袭取岘山谈何容易!”淳于琼说道。
郭图笑呵呵说道:“张将军善兵略,但因新至青齐,恐不知刘桓狡诈。”
见淳于琼驳斥自己建议,郭图不认可自己的计策,张内心愤愤不平,却无法当众反驳,郁闷说道:“刘桓用兵狡诈,反而不能与之对垒,宜当以奇制奇,以免受制于刘桓。”
郭图轻飘飘说道:“公子被围剧县,恐有被破之险。若奇兵夺岘山,刘桓凭现有兵粮,率部猛攻剧县,致使城池陷落,公子被刘桓所擒。试问张将军,我军可有颜面再见明公?”
张说道:“公子为明公子嗣,势必困守死战,安会归降刘桓?故刘桓欲陷剧县,至少需费数月,甚至公子或能固守半年以上。”
郭图冷笑道:“我军东进为解公子之困,岂能不顾公子性命,张将军之言过矣!”
张叹气不语,他一心为袁氏考量,而郭图凭利齿总能辩驳他。
今从他用兵角度来看,凭刘桓狡诈兵略,与刘桓硬碰硬对垒非明智之举。除非说兵马远胜刘桓,要不然容易受制于刘桓。故在张眼中,唯有以奇制奇,掌握战场上的主动权,才有机会击败刘桓。
如曹操的乐陵之役,诱刘桓孤军深入,差点设伏大破刘桓。若非一场大雨,刘桓大概率会兵败曹操之手。
见张不语,郭图看向淳于琼,说道:“于公,依在下之见,我军宜当全力向东,从莱芜,顺淄水入齐,可先在临淄休整,遣骑联络公子。时与公子里表呼应,两军合力并破,刘桓必败矣!”
淳于琼微微颔首,赞同道:“公则之见与我相同,与其出奇袭扰粮道。不如与公子里应外合,趁刘桓兵力微弱之际,两军合力大破刘桓。”
说着,淳于琼看向韩猛,吩咐道:“明日聚兵出征,由将军为先锋开道!”
“遵命!”韩猛正色道。
且不说淳于琼率部奔向剧县,欲与袁谭里应外合。而今刘桓率部已围袁谭于剧县(今昌乐县),兵马于城南丹水畔下营。
剧县东临孤山,西邻丹水。孤山者,因此山矗立于平原之中,傲然独立而得名,旧为叔齐、伯夷避难之山。丹水发源于临朐附近纪山,旧为尧放逐丹朱之河水。
从地形上看,剧县有山、水庇护,城郭位置险要。加之外有河池绕城,自身城墙高险,为山东少有之险城。
刘桓军营寨,大帐内。
“近日营垒修缮何如?”
刘桓背对军中诸将,将注意力集中于舆图上,问道。
“郎君,我军自围剧县以来,内修高沟,外筑营垒,日夜轮班苦干。各部兵卒苦不堪言,今何不举三军之锐,率部四面猛攻剧县?若援军至剧县之时,我军或已破敌,何故修筑围墙,使兵民大为疲惫。”赵云回头看了眼诸将殷切目光,说道。
刘桓没有回头,依然盯着剧县舆图,说道:“兵马立营之时,我已勘探剧县地势,剧县地势险要,东依山,西临河,外有汤池为险,内有高峻城墙,绝非轻易所能下。且袁谭为袁绍长子,帐下兵马尚有数千,率部猛攻岂能轻下?”
“今若围困城郭,进不能骤下剧县,而北军救援转至。时外无险要,敌从城中并击,表里受击,我军岂不兵败?”
自破袁谭之后,刘桓将散落在琅琊的三千兵马聚至大营,独留陈简率兵守岘山。而今算上三千俘虏的话,刘桓帐下兵力已有两万人。
实际上,如果淳于琼用张之策的话,不敢说百分百有成效,但因琅琊空虚之故,截断琅琊粮道不难。至于能否夺取岘山,则看陈简是否留心。若陈简因袁谭兵败而松懈,张未必不能夺取岘山。
赵云迟疑少许,说道:“今下能否准各部将校一试!”
刘桓转身朝向诸将,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众人,问道:“何人欲发兵猛攻?”
“在下愿一试!”吕岱跃跃欲试道。
刘桓神色冰冷,说道:“抄写军纪二遍,明日上交于子扬。”
见刘桓罚自己抄写军纪,吕岱顿时一愣,他还以为刘桓批准他攻城。
“郎君~”
刘桓打断吕岱发言,说道:“我早有定下军令,定公事半而有异议,试问当罚否!”
吕岱不敢与刘桓对视,低头道:“岱愿领罚!”
刘桓说道:“今时不同以往,难以取胜之际,用兵可依险。然今破敌在即,岂能冒险用兵?故诸子依我军令,不敢说必胜强敌,但可立于不败之地。用兵之道,欲取胜破敌,当先立于不败。”
在不同阶段,刘桓用兵的偏好不同。如在巨蔑水对峙时期,刘桓会采取更激进的战术,以希望打破局势。
而今既已击败袁谭,刘桓则偏向更沉稳的用兵,毕竟攻城的难度太高,与其孤注一掷破城,不如采取更稳重的战术。如刘桓刚开始围困剧县,他就已经料到河北援兵前来救援的局面,故刘桓必须修筑大量工事,以避免陷入里应外合的危局。
“遵命!”
见刘桓再次强调军令,诸将纵有不愿,但眼下唯有从命。
张辽作揖道:“我军既内围袁谭,虑北军从临淄南下,郎君不如至广县坐镇,以便外御北军。若令敌深入剧县,使敌里应外合,恐不利于我军!”
刘桓摇了摇头,说道:“广县离剧县六十里,二者看似毗邻。但沿途平坦,巨蔑水为阻。北军多骑,纵横于巨蔑水以北。我大军屯于广县,寡兵驻于剧县,若北军袭扰此间,两军将无力呼应,有被敌寇分而击败之险!”
说着,刘桓手敲舆图上的剧县,说道:“我军是役当依巨蔑水、丹水二河为险,依次修筑营寨,使敌骑难以在河川施展。如论兵马列阵步战,无人能与我淮军争锋,此为破敌之关键!”
淮军步战是否无敌于天下,刘桓不得而知,但刘桓必须给麾下注入一股信心,让淮军兵将认为他们步战无敌。毕竟有些时候,两军厮杀,信心、士气更重要。
众将若有所思,他们隐约明白刘桓此番用兵意图。
“梁纲,我今有重任交与你!”刘桓说道。
“愿听郎君差遣!”梁纲正色道。
刘桓手指向舆图上的巨蔑水,说道:“广县向东能至剧县,巨蔑水从临朐向东北注巨定湖。君屯兵于巨蔑水,在上游修筑河堰,见北军出临淄,君则毁河堰,令水淹没两岸,使其广县至丹水之间为泽国。”
停顿了下,刘桓说道:“修堰聚水时,务必安顿两岸民众,尤其遣散下游益国民众,以免决水之时伤害无辜。”
捣毁巨蔑水河堤带来的危害,肯定无法和破坏黄河相比,但为了避免有百姓因此受难,刘桓必须提前有所安排。
梁纲问道:“郎君莫非欲使巨蔑水两侧为泥泽,延缓北军进讨脚步,使敌无法施展骑卒?”
“然也!”
刘桓坦然说道:“北军来解青州之围,其部众必多于我军。我欲取胜不可不用计,敌骑难以在泥泽施展,我军骑卒立于平原,岂不有利于我军!”
“纲知郎君心意!”梁纲应道。
“善!”
刘桓转头看向刘晔,问道:“今可有主公援军消息?”
刘晔作揖说道:“依斥候刚刚来报,主公遣张飞将军前来驰援,其部众约有五千人。”
“张将军?”
见刘备调张飞入齐作战,刘桓脸上浮现笑意,说道:“张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今张将军率五千兵马入齐,堪比援军万人,是役破敌指日可待!”
刘晔说道:“张将军从梁国出发,依脚程而言约至琅琊,五日之内必能至剧县。”
刘桓沉吟了下,说道:“遣使催促张将军,让他日夜兼程,兵马至剧县营寨休整不迟!”
“诺!”
人群中,孙邵趁机出列,问道:“依在下了解,袁谭治齐多年,使民众生怨。东莱海滨、丘野多贼寇,各县中或有豪强割据,我军不知是否招抚?”
“以长绪之见,今可招抚否?”刘桓问道。
孙邵沉吟半晌,说道:“豪强、贼寇、海贼并起,此为青州之害。郎君如若遣人授官招抚,或许各县皆有从者。但从长远来看,却不利于郎君治理青州,故依在下之见,郎君不宜今时招抚,不如破袁谭之后,先征讨,再招抚。”
刘桓采纳其意见,说道:“依卿之见,先不招抚贼寇!”
第176章内斗
自丹水东西两岸二十里间,刘桓分设四寨下营,每寨间隔约有五里。丹水上铺设浮桥,连接两侧营寨,桥宽能纵马,
今值夏六月,天气炎热,各寨外兵民加紧修筑工事,外筑土墙,拒马林立。而在营寨之外的剧县城下,更多兵民挖沟垒土,在平坦的原野上,凭空筑起一道土墙,两侧抱水呈弧形布置,将营垒与剧县隔开。
为免城中袁谭突袭,张辽每日率骑驻于孤山,居高临下观察城中袁军动向,余者则操练骑射。
离大寨约十里的距离,持‘张’旗的步骑正沿官道行军,因长途跋涉之故,兵卒们脸上颇是疲惫。而张飞则是一马当先,脸上笑容难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