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在物理楼一楼,窗户朝北,沿墙一溜长桌。
桌上摆着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稳压电源,银灰色外壳,旋钮上刻着外文字母。
郭主任开学时提过的那批东德进口设备,有两台就摆在这间屋里。带实验的是个年轻助教,姓李,戴眼镜,说话带天津口音,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毛线衫的袖管。
他把实验讲义发下来,让学生两人一组,搭一个简单的RC电路,用示波器观察充放电曲线。
讲完注意事项,他又补了一句:设备金贵,接线之前先检查,烧坏了不好修。
分组自由组合。
冯冬和陈晨一组,陆海生和周小林一组。
乔正庭和靠窗那个男生一组,那人叫孟庆祥,戴眼镜,说话慢,实验课之前在走廊里问过乔正庭从哪里来。
接线、调旋钮、读数。
冯冬的手比在课堂上稳得多。
他把两根导线剥了头,拿手指绕了两圈,往接线柱上一套,小螺丝刀拧紧,动作利索得像在厂里装开关柜。
陈晨在旁边调信号发生器,频率旋钮一格一格拧到位,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慢慢稳下来,正弦曲线光滑均匀,纹丝不抖。
“行啊你。”冯冬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你这手调旋钮的功夫,比我那帮带了半年徒弟的小师弟都准。”
陆海生那边没这么顺。
他和周小林接线接反了,示波器上一条直线,怎么调都不出波形。
陆海生把旋钮拧来拧去,周小林说别拧了,肯定哪里不对。陆海生说不拧怎么知道哪里不对。两个人争了几句,李助教过来看了一眼,指了指接线柱:“正负极接反了,重新来。物理实验第一条,接线之前先看电源极性。”
陆海生挠挠头,把线拆了重接,再一看,波形出来了。
周小林说我就知道,陆海生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孟庆祥推了推眼镜,凑近了问乔正庭:“你们福建那边,中学有物理实验吗?”
乔正庭正在调示波器的旋钮,屏幕上的波形微微发颤,他拧了两下,把波形稳住,才应了一声:“有,但设备比这个老。一台示波器,好几个班轮着用,轮到自己那组也就半个钟头,还没摸熟就让给下一组了。”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看屏幕上的波形,手指尖在旋钮上轻轻碰了碰,没再说话。
孟庆祥推了推眼镜,也没再问什么,只是往乔正庭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他握旋钮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窗外去了。
下半堂课,李助教挨组检查数据。
走到陈晨那组,他盯着示波器屏幕看了半天,又翻了翻记录本上的波形图,问他们RC充放电的时间常数算出来是多少。
陈晨把草稿纸推过去,李助教看了眼数字,点了点头走了。
走到陆海生那组,站了很久,让他们重做一遍。陆海生委屈道:“我们做对了啊。”,李助教说做对了但数据记录不规范,单位没写全,回去补上。
回到宿舍,陆海生往床上一倒,叹道实验课比理论课还累。
周小林帮他回忆错误,说其实就是正负极接反了一次、数据漏了几个零,补上就行了。
晚饭陈晨和顾澜在食堂碰头。
她端着搪瓷缸子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的窝头掰了半个递给他。
陈晨说不用,她没接话,那半块窝头就搁在他饭盒盖子上。
她就着咸菜丝扒了口饭,道今天她也去物理楼了,旁听了胡先生的课,坐在最后一排,没听懂多少,但觉得有意思。
胡先生讲动量那块,举了个例子说台球,说她听懂了,很好玩。
她筷子夹了片肉搁到陈晨饭盒里,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放下了筷子,拿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杨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带圈的符号,那是什么?”
陈晨道:“积分符号。把一段一段的加起来。”
她想了想:“就是历史系里考证史料,一片一片凑起来,凑出个完整的。”
“差不多。史料凑齐了才知道真事,积分算完了才知道总量。”
“那你们物理系和历史系,也不算太远。”
陈晨道:“这么说,确实有些相似。”
顾澜低头扒了口饭,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又聊了一阵,她说起国庆那天晚上在解放桥上,她的室友胡霞,问了好几回你们物理系那个乔什么庭的是哪里人。
怎么说话口音这么奇怪。
王水清一晚上没说几句话,回来倒问了句“他是不是华侨?”
顾澜说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只是在转述几句闲话。
陈晨道:“福建泉州。”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自己说的,入学头一天报籍贯,在宿舍里说的。”
顾澜点点头,没再往下问,扒了两口饭。
两人收了饭盒,并肩走出食堂。
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黄叶挑在枝头,在夜风里一荡一荡的。
操场那边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砰,单调而有力。
广播站的大喇叭里正放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越过半个校园传过来,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偶尔听见几个耳熟的词国民经济、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在夜风里散成碎片。
陈晨在图书馆门口跟她分开,她去文科阅览室占座上晚自习,物理系在主楼有固定教室。
冯冬已经在教室里坐在老位子上了,高等数学翻到极限那一章,草稿纸上列满了算式。
陈晨在他旁边坐下,翻开课本,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公式。
值日的学生干部在黑板上写通知:明晚七点,各班在固定教室进行政治学习,学习雷锋同志先进事迹,每人准备发言。
冯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做题。
十月过半,天津说冷就冷,夏天到冬天,几乎没有过渡。
风一来,一夜之间,梧桐叶子黄了大片,风一过哗啦啦往下掉,铺了半条路。
走廊里的穿堂风从北窗灌进来,陆海生从水房端了搪瓷缸子回来,一路小跑,进了门赶紧拿后背把门顶上。
“这就冬天了?不应该啊。”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两手拢在缸沿上暖着。
冯冬把他娘做的棉背心翻出来套上,藏蓝色,里子絮了厚棉花,肘弯处补过两回。
他又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件旧毛衣扔给陆海生:“我娘织的,线粗,穿着扎脖子。你凑合穿。”
陆海生套上,袖子长了半截,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头。
领子确实扎人,他扭了扭脖子,扯了扯领口:“你们东北人真扛冻。”
“那你还我。”
“不还。”陆海生把领口翻下来掖了掖,“回头我让我妈给你寄舟山的虾干。我们那儿的虾干,炖汤放两只,鲜掉眉毛。”
乔正庭把自己那件薄呢外套也翻出来了,浅灰色,印尼带回来的,料子挺括,穿在身上却挡不住凉。
周小林看了看,道:“你这衣服在南洋穿还行,天津的冬天扛不住海河的风。”
“入冬再买棉袄。”
“别等入冬了,现在就得备。”周小林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后勤仓库有一批去年剩下的劳保棉衣,便宜一半,就是颜色不好看,深蓝的,跟你这南洋外套没法比。”
“能保暖就行。”
两人出门往后勤仓库去,走到半路碰上了董卫国。
董卫国夹着个笔记本从行政楼出来,蓝制服洗得发挺,上衣兜里别着两支笔。
他冲乔正庭点了点头:“乔正庭同学,去哪里?”
“去后勤领劳保棉衣。”周小林替乔正庭答了。
董卫国看了乔正庭一眼,道:“南方来的同学是该早点备冬衣。助学金够不够用?不够的话可以跟辅导员反映。”
“够了,吃穿都够。谢谢关心。”乔正庭道。
董卫国点了点头,夹着笔记本走了。
周小林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骂人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后勤仓库里棉衣堆得很满,号码不全。
乔正庭挑了一件深蓝的,号偏大,穿在身上晃荡。
周小林替他拽了拽下摆,道:“大点好,里头还能加衣服。天津的冬天一件棉衣扛不住,得里三层外三层。”
两人抱着棉衣往回走,在食堂门口碰上了王水清。
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刚打的热水,湖南姑娘瘦瘦小小,两只手捧着缸子暖着。
看见乔正庭抱着棉衣走过来,脚步慢了一拍,抿了一下嘴,像是在想该不该打招呼,到底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乔正庭同学,你买棉衣了呀。”
“嗯,后勤的劳保棉衣,便宜。”
王水清点了点头,目光在棉衣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乔正庭身上那件薄呢外套,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前递了半寸:“刚打的热水,你暖暖手。”
乔正庭接过来,缸子外壁烫手,他两只手捧了片刻,又还给她。
王水清接过缸子,低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撞上周小林的目光,赶紧扭回头去,步子加快了几分。
周小林拿胳膊肘碰了碰乔正庭,压低声音:“老乔,她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说‘你买棉衣了呀’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至少两个调。”
乔正庭把棉衣换到另一边胳肢窝底下夹着,走了几步才道:“你少跟陆海生学这些。”
回宿舍的路上,周小林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暖气管道我让我爹来看过了,他说气堵了,明天带管钳来修。再扛两天。”
下午没课,陈晨在宿舍里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陈阳写的,说林月芳身体好,期中考试得了双百,信的末尾陈阳加了几句:哥,我也要考南开。我现在每天站桩半个钟头,脚底板发烫。
另一封是甄惜写的,简单说了下家里的事情,还提到爸妈来信了,一切安好。
看到这里,陈晨有些奇怪,甄惜父母的事情,她隐约说漏嘴过一点点,陈晨自己猜到一些,但不敢确定。
现在结合时间,恐怕真是......
陈晨铺开信纸,给陈阳写了几句鼓励的话,又给甄惜回信,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
后晌,学校请来一位全国劳动模范做报告。
大礼堂坐满了人,劳模姓赵,五十来岁,鞍钢的炼钢工人,说话一口东北腔。
他不拿讲稿,两只手撑在讲台上,手背上有好几道烫伤的旧疤。
他讲建厂初期的故事:有一回炉子出故障,铁水在炉膛里凝住了,几个老师傅轮流钻进去凿,凿了三天三夜,把铁疙瘩一块一块弄出来。
有人问他怕不怕。
他道:“怕也要上。你不上炉子就废了,炉子废了国家就少出钢,少出钢就造不了机器,造不了机器就建不成社会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