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正庭把单子折好,收进上衣口袋,按了一下。
傍晚,解放桥头。
顾澜带着两个室友已经到了。
山东姑娘高个大嗓门,陈晨他们刚到桥头,她的声音已经隔着半条人行道传过来了:“你们物理系的怎么比我们历史的还慢!”
湖南姑娘瘦小,站在后半步,抿着嘴笑。
八个人,五男三女,合成一拨,沿河岸走。
河上的驳船挂起灯串,一串连一串,船帮挨着船帮,灯影浮在水皮上晃。
岸上踩高跷的过来,锣鼓开道,高跷腿子在人群头顶上一步一顿,扮孙悟空的那一个最招人,金箍棒转得飞快。
人群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道。
最挤的地界,一声哭嚎钻出来,五六岁一个男孩,站在人腿的缝里,脸憋得通红,眼泪淌了满脸。
顾澜先蹲下去,问道:“跟谁来的?”
孩子哭得直打嗝,话都说不囫囵,断断续续蹦出两个字:“奶奶。”
“奶奶穿什么褂子?”
孩子抹了把眼泪,抽噎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黑的。”
满街一半的老太太穿黑褂子......
山东姑娘踮着脚往四下里望了一圈,皱起眉头。
陈晨弯腰,两手一插,把孩子架上肩膀,道:“往人堆里瞧。看见奶奶就指。”
孩子骑在他脖子上,视野一下子高了,哭声先收住了。
他转着脑袋望了一圈,吸着鼻涕,目光在人堆里来回扫。
手指头忽然戳出去:“那儿!”
黑褂子老太太正拍着大腿在原地打转,急得满头汗,嘴里喊着什么被周围的锣鼓声吞得干干净净。
顾澜在前头开路,她穿人缝跟穿自家胡同一个走法,肩膀一偏一让,已经挤到了最前头。
陈晨扛着孩子跟在后头,山东姑娘和湖南姑娘在后护着。
一递,一接,孩子进了老太太怀里。
老太太把孩子搂紧,可吓坏了。
她缓过神来,抓着顾澜的手不放,翻兜摸出两块水果糖,非塞不可。
孩子从她怀里探出头,把糖剥开,先递一块给顾澜:“姐姐吃。”
顾澜接过来,含进嘴里,道:“甜。”
回到桥头,山东姑娘上下打量他们俩,道:“你们这配合,练过?”
“头一回。”顾澜把糖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腮帮子。
湖南姑娘在后头,很轻地笑出一声。
夜深一层,桥上的人越聚越多。
对岸的高音喇叭放着歌,隔了水,字句发潮,传到桥上散了骨架,只剩曲调。
船灯连成串,河面上一层碎光晃动。
冯冬扶着桥栏往下看,看了半天,头也没转,只道了一句:“我弟没见过这么大的灯。”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明年带他来看。”
乔正庭也扶着桥栏,看很久,缓缓开口:“我头一回跟这么多人一块儿过节。南洋过节,自家关起门,一桌子菜,一家人。”
没人接话。
河面上的灯串晃了晃,一条驳船拉响了汽笛,声音又低又长,在水面上慢慢散开。
冯冬转身挤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两串糖堆儿。
红果的,糖衣梆硬,在路灯底下反着琥珀色的光。
他递一串给乔正庭,另一串举在半空,道:“一人咬一颗,不许咬多了。”
山东姑娘叫胡霞,她也不客气,咬下最上头那颗,糖衣嘎嘣脆,捂着腮帮子叫唤:“够酸!”
湖南姑娘叫王水清,她接过签子,咬了一颗,抿了一小口糖衣,只是含在嘴里舍不得吃。
她朝乔正庭看了片刻,又看回河面,细声细气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桥上的人声盖住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乔正庭捏着签子,看了半天,咬下一颗。
酸得眯起眼,嘴角却慢慢弯了上去。
他把签子转过来,将剩下两颗递到王水清面前。
她犹豫了一下,取下一颗,含进嘴里。
冯冬在旁边看着,拿胳膊肘捅了捅陈晨,压低声音道:“你看老乔。”
陈晨意念早看到了,回过头来,笑笑:“老乔要情窦初开了。”
一边顾澜笑道:“看着也不像初开的样子。”
散的时候,两拨人在桥头分开。
顾澜走出几步,回头道:“星期天,老城厢。”
陈晨点头:“老城厢。”
末班电车摇回学校。
车厢里一半人抱着睡,陆海生靠在冯冬肩膀上,口水洇湿了他肩头那块工装。
虽然是两个男人,但冯冬年纪大,他自认照顾一下年轻人没什么。
周小林醒着,眼睛看向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灯影在他的镜片上闪一下,又闪一下。
乔正庭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根空了糖堆儿的竹签子仍捏在指尖,转了两圈,收进了上衣口袋,和那张取相单挨在一起。
晚上回了学校,一行人也没力气再说话,蒙头大睡。
第316章 出去千万别提
十月四号,星期五,下午没课。
吃过晌午饭,冯冬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问谁跟他去取相片。
陆海生头一个举手,周小林说反正下午闲着,去劝业场逛逛也好。
乔正庭从床头把那张取相单拿出来,折好的牛皮纸,边角还硬挺着,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又装回上衣兜里。
陈晨在窗边翻讲义,冯冬叫他:“陈晨,走。”
陈晨把讲义合上,拿了外套。
五个人坐电车去劝业场。
车上人不多,周小林跟售票员认识,喊了声张姨。
张姨问他爹最近怎么没去后勤领劳保,周小林道:领了,新发的棉手套,他爹舍不得戴,搁家里压箱底。
张姨笑着摇了摇头,说老周就是那脾气。
劝业场二楼拐角,照相馆的橱窗还是老样子。
样片挂了一排,结婚照、全家福、穿军装的青年手握一卷书。乔正庭又在那张全家福前面站了片刻,周小林催他,他才转过身往柜台走。
照相馆的师傅认得他们,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摞纸袋,对着取相单翻了翻,抽出一个推到柜台上。
“照得不错,小伙子们都挺精神。”
五颗脑袋凑在一起。
黑白照片,五个人,前排三个坐长凳,后排两个站着。
后排边上的冯冬嘴抿得死紧,肩膀端得像在车间里等检验员来验活。
前排的陆海生笑得最开,露出一排白牙,周小林坐在中间,两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乔正庭在他旁边,坐得端正,唇角有一点弧度,不细看看不出来。
陈晨在另一边,表情和平时一样,不算严肃,也没怎么笑,就是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镜头。
冯冬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半天,指着袖口那道灰痕道:“这里能擦掉就好了。”
周小林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爹说,照像就是照人。人什么样,相片就什么样。”
乔正庭把照片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每个人的脸。
看完把照片装进上衣口袋里,和取相单挨在一起,然后掏出钱包,问师傅再加洗两张。
师傅拉开抽屉数了数底片,说加洗一张两毛,过两天来拿。
“老乔,你一个人要三张干嘛。”陆海生趴在柜台上看他数钱。
“一张寄回去给我爹。一张自己留着。还有一张备着,万一你们谁弄丢了,找我要。”乔正庭把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数好,放回口袋。
冯冬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气大了点,拍得乔正庭往前踉跄了半步。
乔正庭站稳了回过头,冯冬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嘴上还是硬的:“你拍我那么些回,我拍你一回,扯平。”
从劝业场出来,陆海生说肚子饿了,周小林领着拐进一条小马路,找到一家门脸不大的国营小吃店。
门口支着油锅,一个穿白围裙的大姐正往锅里下麻花,面坯子滋啦一声沉进油里,翻了两翻浮上来,已经变成了金黄色。
陆海生走不动了,掏出攒了半个月的零钱买了一兜,一人分了一根。
麻花炸得酥脆,咬一口碎渣直往下掉,陆海生拿手接着,接了一捧渣子仰脖子倒进嘴里。
回到学校,门卫室的大爷从窗口探出头,喊住冯冬,说有他一封信。
冯冬接过来一看信皮,是榆树来的,他弟寄的。
他边走边拆,看到一半嘿嘿笑了两声。
陆海生问他笑什么,他不说,只把信叠好揣进兜里。
下午第二堂是普通物理,胡先生的课。
还是那个阶梯教室,还是一支粉笔一块怀表。
胡先生今天讲动量守恒,拿台球做例子,讲碰撞,讲弹性,讲动量的传递。
他说物理学的很多道理都能在生活里找到影子,就看你们眼睛尖不尖。
说这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指节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掉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也不拍,继续写公式。
冯冬听得认真。
自从上回把极限套在车床上想通了之后,他对理论课反倒更上心了,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三排靠窗那个位子,笔记本摊开,笔握得紧,遇到听不明白的就打个问号,下课再找陈晨问。
第四周开始,物理系加了实验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