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通风的人过来了,风机开大了,瓦斯散了,没炸。师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靠着巷壁蹲了半天,装了三锅烟才缓过来。”
赵长贵把酒碗搁在桌上,手指头摩挲着碗沿,转了两圈。
“那小伙子后来好了没有?”陈晨问。
“好了,就是被师傅那一巴掌扇得半边脸肿了三天。”赵长贵嘿嘿笑了一声,又装了一锅烟。
“三十年井底下,经历过三回塌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烟锅子叼在嘴里没点,手指头捏着火柴盒,翻来覆去地摸。
“最凶的一回,1952年,三号采区的顶板落了一段,轰的一声,整条巷道抖了三抖,煤灰扑面盖脸地砸下来。等缓过神来,前头的巷道已经堵死了,煤块和石头垒了半人多高,手电筒照过去,黑压压一片。”
“里头堵着七个人。”
“外头的人拼了命地挖,铁镐刨进去,碎渣砸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嘴里灌的全是煤灰,吐出来的唾沫都是黑的。”
“挖了十二个钟头。”
赵长贵的声音很平。
“挖通的时候,七个人活了五个,有两个没了,一个被顶板压住了腰,一个被落石砸了脑袋。救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凉了,脸上的煤灰擦都擦不掉,跟长在肉里头了一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赵长贵喝了口酒,接着说。
“活下来的五个人里头,有一个姓刘的,跟俺一个班组。救出来以后再也没下过井,调到地面上看大门,看了二十年,去年刚退。”
他把烟锅子点上,吸了一口。
“老刘这人,平时跟正常人没两样,说话办事都利索。就一样,矿上每回放炮,轰的一声响,老刘就得把耳朵捂住,蹲在门房的角落里,缩着身子,半天起不来。二十年了,回回如此。”
陈晨倒酒的手顿了一下,把酒倒满了,推过去。
赵长贵没接,盯着碗里的酒看了一会儿。
“三百米井底下,人就不是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碗来一口闷了。
陈晨没有接话。
井底下的事,他没经历过,也不知道怎么说。
但他知道一件事情,几十年后开滦还在产煤,唐山大地震之后矿区重建,井架子重新竖起来,又一批人下去了。
地底下埋着黑金子,也埋着人命,从来都是。
很多人在生产建设的过程中失去了生命,陈晨有些感伤,国家还有几十年的发展期,这几十年间,有多少人前赴后继,向死而生。
当然,这是一种无可避免的活法。
想要不落后,不挨打,只能如此。
赵长贵后来又说了几句,说解放以后好了很多,有劳保,有工伤抚恤,食堂澡堂都有了,井下虽苦,起码把人当人看了。
日本人占着开滦那些年,工人死了往废巷道里一扔,连个草席子都不给盖。
酒喝完了,赵长贵醉了七八分,舌头大了,说话开始绕。
老伴从灶房出来,扶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嘴里嘟囔着“喝这么多,明天又得头疼”。
陈晨帮着把桌上收拾了,剩下的花生米用油纸包好搁在灶台上,碗筷摞到水盆边,跟老伴道了谢,出了院门。
矿区的路上没什么人了。
月亮挂在半空,照着铁道和煤堆,远处矿井的卷扬机在转,钢缆绷得直直的,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列拉煤的空皮车从岔线上驶过,车轮碾着铁轨,哐啷哐啷地响了好一阵才远去。
陈晨走在铁道边上,脚底踩着碎石子,嘎吱嘎吱的。
赵长贵、老侯、郭股长、火车上那个送红薯干的庄稼汉,井底下的、窑火边的、柜台后头的、庄稼地里的,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苦。
回旅社的路上,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蹲着三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手里掂量着东西,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影子拖得老长。
陈晨脚步慢了一下,多看了一眼,没停下,往前走了。
第二天陈晨没出门,在旅社歇了一天。
上午翻了半本《历代古钱图说》,把自己手里那几枚铜钱跟书上的图对了对,五铢钱的形制和书上画的汉五铢几乎一模一样,连穿口磨损的位置都对得上。
那枚锈了的“半”字钱,书上秦半两和汉半两的图都翻了,光凭形制分不出来,还得等沈复那边的消息。
下午翻了会儿代数课本,做了两道方程题,练练手。
顾澜信上的话他还记得:“说好的事,你别躺在铁饭碗上睡大觉”。
他把课本合上压在枕头边,出门溜达去了。
旅社隔壁床位住进来一个跑买卖的中年人,姓吴,圆脸,嘴碎,在唐山和津门之间倒腾日用品。
和段老虎一样,干擦边的买卖。
不过这个背景应该不差,不然这年头谁给他开介绍信?
晚上两人躺在各自床上说闲话,吴胖子提了一嘴。
“你要是想逛逛,明早四五点钟去老城那边,铁道口往南拐,有个地方,天不亮开,天一亮散,卖旧货的,啥都有。”
“鬼市、鸽子市?”
“嘿,你还知道这个,”吴胖子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去的话当心钱包,那地方人杂。”
第二天凌晨四点,陈晨就出了旅社。
天很黑,街面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路灯隔老远一盏,光晕昏黄,飞着蛾子。
顺着吴胖子说的路走,过铁道口往南拐,走了一刻钟,远远看见前头有人影晃动,地上有光在闪。
到了地方,是一片铁道边上的空地,碎石子铺的,旁边是一排废弃的仓库,铁皮顶子锈了大半。
空地上已经有二三十个人了,蹲着的、站着的,三三两两散开,中间留着过道,地上铺着旧报纸和麻袋片,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没人大声说话,讨价还价都压着嗓子,嘟嘟囔囔的,偶尔有人打一下手电筒,光柱子在地面上扫过去,照亮一片锅碗瓢盆,又灭了。
陈晨蹲下来,一摊一摊地看。
大部分是日用旧货,搪瓷脸盆磕掉了漆的、铝锅缺了把的、补了又补的胶鞋、半新不旧的军用水壶、几双布鞋摆成一排。
有个老头面前铺着一条毛巾,上面搁了三四把旧剪刀和一盒锈了的螺丝钉,也不知道卖给谁。
角落里一个老太太面前摆着几件铜器,一个铜墨盒、一个铜手炉、两个铜烟嘴。
陈晨蹲到跟前,拿起铜墨盒翻了翻。
盒面上刻着山水,松树底下一个老头拄着拐往桥上走,刻工利落,线条干净,包浆厚实,铜色发暗红,摸上去滑溜溜的,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翻开盖子,里头还残着干了的墨迹,黑乎乎的一层。
“多少钱?”
“三块。”老太太的声音哑哑的。
陈晨掏出三块钱递过去,把墨盒揣进了兜里。
铜墨盒这东西,在几十年后的古玩市场上能卖几百到几千块,刻工好的、名家刻的,上万的都有。
眼下三块钱,一顿饭的价,随手就买了。
又转了两摊,没什么看得上眼的。
快走到空地边上的时候,靠着一堵矮墙根底下,一个人蹲在那里,面前铺着一块干净的蓝布,上面只摆了三样东西:一个瓷碗、一方砚台、一个木匣子。
跟周围的杂货摊子完全两个路数。
蹲着的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脸瘦。
陈晨走过去蹲下来。
先拿瓷碗,翻底,“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青花款。
碗拿在手里掂了掂,意念透过去扫了一遍,胎质粗了点,釉面的气泡分布不均匀,款识的“乾”字写法跟真品有出入。
后仿的,民国仿前清,仿得不算粗糙,搁在地摊上唬外行够了,行家一上手就能分辨。
他不算行家,但过手多了,总结出一点经验。
搁下碗,拿砚台。
歙砚,石质细腻,砚池里有天然的金星纹,星星点点散在墨池底部,对着手电的光看,暗绿色的石面上金点子闪了几下。
砚背刻了一首五言小诗,落款模糊了,剩半个字,辨不清。
砚台应该是真东西,年头也够,值几个钱。
陈晨把砚台放回蓝布上,看向木匣子。
“打开看看行吗?”
男人抬了一下眼,点头。
木匣子是老红木的,合页铜扣,做工讲究。打开来,里面垫着旧棉花,棉花上头搁着一枚印章。
寿山石。
陈晨把印章拿起来,指腹碰到石面的瞬间,凉意沁进来,油润,沉手。
石头是半透明的,迎着天边刚泛白的光看过去,里头通透得很,颜色黄中泛橘,浓淡交融。
顶上雕了一只蹲兽,蹲兽的毛发丝丝缕缕刻得分明,四爪收在身下,脑袋微微偏着。
意念穿透过去,石质内里干干净净,没有裂纹,没有杂质,纯净通透。
田黄。
他把印章翻过来,底面刻着四个篆字,笔画繁复,他只认出一个“斋”字,其余三个吃不准,刀法深峻老辣,收放之间干脆利落。
“这个多少钱?”
男人没有马上开口,手指头搓着蓝布的边角,搓了好几下。
“你给个数。”
陈晨想了想,从里头口袋里掏出钱来,数了十块,递过去。
十块,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男人看着那十块钱,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他把钱接了。
“匣子还我。”
“家里还有几方印,往后还得装呢。”
陈晨把印章取出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把木匣子推回去,“您家在哪?还有印,我想看看,合适就都收了。”
男人收了匣子,目光变了变,看陈晨有些怀疑,摇头道:“算了,风险太高。”
也不等陈晨解释,他站起来,蓝布和剩下的碗、砚台一卷,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就飞快走了。
背影拐进巷子尽头,没有回头。
陈晨蹲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印章,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