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那批货?”
“标号要是对得上,现货现款,全要。”
赵长贵盯着他看了两秒,咧开嘴,门牙的豁口露出来。
“好小子。明儿一早,俺领你去。”
第二天,两个人一道进的马家沟。
老侯在窑上,黑脸膛,嗓门大,老远看见赵长贵就嚷嚷。
“老赵头!什么风把你刮来了!”
“发财的风。”赵长贵把陈晨往前一让,“易水县钢铁厂的小陈,俺的小朋友,来给你解愁的。”
窑边上不好说话,三个人进了老侯的工房。
陈晨开门见山。
“侯师傅,南头场院苫着的那批砖,听说压了大半年了。我们厂高炉炉衬等着用砖,那批货标号尺寸要是对得上,我们现货现款,全要。”
老侯的眼睛瞪圆了。
“全要?”
“全要。”
“那批货两万八千块,标准型带楔形的,配比是按小高炉炉衬配的窑,口北那厂子的炉型跟你们那边一个路子!”
老侯嗓门更大了,蒲扇大的手一拍桌子,“对路!太对路了!走,找老郭去!”
又坐到了郭股长对面。
郭股长还是那身洗白的中山装,先看了看老侯,又看了看陈晨,认出来了。
“昨天来过。”
“郭股长好记性。”陈晨把介绍信又递上去,“今天的事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求的是计划,今天谈的是你们南头压的那批积压货。”
郭股长的手在介绍信上停住了。
“那批货,你们要?”
“标号对路,全要,现款。”
郭股长没说话,站起来,开了文件柜,从里头抽出一个卷宗,翻开,手指头在一页文件上点了点。
“处理积压物资,地区下的文件,有章程就能办。”
他抬起头,语气跟昨天判若两人,“价钱按章程往下浮一成半,货款电汇,你们自办托运,我给联系车皮计划。”
“行。”
“你早说要这批货啊!”
郭股长把卷宗往桌上一放,“昨天你光说要计划内的砖,我上哪给你变去?这批呆货压着两万多块钱的资金,上个月清仓核资,点名点的就是它!”
老侯在旁边哈哈大笑:“老郭,你这张脸,昨天冬天,今天春天。”
“办事归办事。”郭股长脸不红,拿出单据开始填,“该按章程的,一步不少。”
陈晨趁热把第二件事提了。
“郭股长,还有个长远的事。听侯师傅说,你们窑车轴、检修用的圆钢角钢,计划里要得慢。我们厂轧钢车间就轧这个,两家签个协作协议,以钢换砖,互通有无,往后我们的砖,你们的钢,都不用干等计划。”
郭股长停下填单子的手,看了陈晨好一会儿。
“这个事,我做不了主,得报厂长。”
“但是我赞成,协作有章可循,比你们月月来求计划强,也比我们月月看着窑车趴窝强。”
“成。”
验货安排在下晌。
苫布揭开,砖码得整整齐齐,深褐色,棱角齐整。
老侯带着两个工人抽垛清点,陈晨也没闲着,从工房借了把小铁锤,沿着垛敲。
当,当,当。
锤子是敲给人看的。
意念在砖垛里头一层一层地过,哪块瓷实哪块有裂,他心里清清楚楚,锤子落下去,只是给挑出来找个由头。
声音清脆的留下,发闷发哑的挑出来。
敲到第七垛,连着几块发闷,他让工人把那一层起开,起出来的砖对着日头一照,里头带着暗裂,纹路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老侯拿过去看了看,又看看陈晨。
“好耳音!这暗裂,窑上老师傅都得敲半天,你小子一遍过。”
“练把式的,耳朵吃这碗饭。”陈晨把锤子还回去,“侯师傅,有暗裂的挑出来,咱按好货算好货,赖的我一块不要。”
“应当的!”老侯冲工人一挥手,“听见没有,挑仔细喽,别砸了马家沟的牌子!”
傍晚,借供销股的电话挂长途。
总机转了两道,等了小二十分钟,那头接起来了。
长途线路里杂音大,两头都得喊。
“喂!马科长!我!陈晨!”
“听见了!喊什么!”马德厚的声音从滋滋啦啦的杂音里钻出来,“砖怎么样了!”
陈晨把事情拣要紧的喊了一遍:货、标号、数目、价钱、协作意向。
那头静了几秒。
“两万八千块,价格下浮一成半?!”
“对!”
“全要!”马德厚的嗓门把杂音都压住了,“托运让他们代办,车皮计划我从这头催!协作的事你别签字,把意向带回来,厂里议!价钱上一个子都别再让!”
“明白!”
“还有!”那头顿了一下,“干得不赖!”
咔哒,电话挂了。
第三天上午,陈晨去了趟陶瓷厂,跟马家沟比,这边顺当得不像话。
供销股的人验了介绍信,翻了翻单子,电瓷瓶库里有现货,石棉布隔壁石棉制品社就有,当场开单,三天后提货。
前后没用上一个钟头。
第277章 故事、鬼市、田黄
傍晚,陈晨拎着一个坛子,上了赵长贵家的门。
专门从空间取的酒,半坛子药酒,绝对的好东西,灵泉水泡的。
老赵这人没得说,萍水相逢,倾力相助,自己也不能吝啬。
枣树底下,赵长贵还在编筐,筐快收口了。
“赵大爷,没您这条腿,这趟差就得办砸。”陈晨把坛子搁在石桌上,“家里捎来的酒,您尝尝。”
“来就来,还拎东西。”赵长贵嘴上客气,手已经把泥封抠开了。
酒香散出来,老头的鼻子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眼睛眯成两条缝,半天没睁开。
“好家伙……这么香?”
他直起身,冲屋里喊:“老婆子!炒俩鸡蛋!把那包花生米也拿出来!”
回头一把按住陈晨的肩膀。
“今儿别想走,俺爷俩喝两盅!”
赵长贵老伴炒鸡蛋的手艺不赖,葱花切得碎,鸡蛋煎得两面焦黄,边上一圈酥壳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花生米是带壳炒的,盐粒子裹在壳上,剥开来,花生仁饱满,一嚼满嘴香。
两个人坐在枣树底下,石桌上摆着两碟菜,一坛药酒。
赵长贵倒了第一碗,没急着喝,先凑到碗沿上闻了闻,鼻翼张了张,眯着眼吸了一口气。
“好酒。”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碗放下来的时候已经见了底。
“后劲绵,不冲嗓子,比矿上发的散白酒强了十条街。小陈,你这酒哪来的?”
“家里老人泡的药酒,年头不短了。”陈晨给他又倒了一碗,“您慢着点喝,这酒劲大。”
“劲大好,下了三十年井的人,没有怕劲大的。”
赵长贵端起第二碗,喝了半碗搁下,夹了一筷子鸡蛋,嚼着嚼着,话头就上来了。
“小陈,你多大来着?”
“十八。”
“十八,好年纪。”赵长贵嘿嘿笑了一声,缺了门牙的嘴咧开来,“俺十八那年,头一回下井。”
他拿起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烟丝,划火柴点上,吧嗒了两口。
“1928年,俺刚到开滦,啥也不懂,跟着师傅走。井口是个大黑窟窿,往下看一眼腿就软了,铁罐笼子咣当咣当地往下放,耳边全是风声和铁链子响,越往下越黑,越往下越闷。”
“到了井底,巷道矮得直不起腰,头顶的煤层压着,木头支架吱吱嘎嘎地叫唤,脚底下全是煤渣子和水,深一脚浅一脚地。”
“矿灯是油的,铜壳子,拳头大小,火苗一跳一跳的,照不了几步远,前头的人走快了,灯光一晃,你就剩下一个人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赵长贵吧嗒着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师傅教俺的头一件事,看灯。”
“看灯?”
“嗯,看火苗。火苗正常的时候是黄的,稳当的,要是忽然变蓝了,拉长了,别出声,别站起来,蹲下去,捂住口鼻,贴着巷道壁往回爬。”
他停了一下,把烟锅子在石桌腿上磕了磕,灰烬落在地上。
“因为那是瓦斯,井底下的瓦斯没颜色没味道,聚多了人闻不着,火苗一变蓝,说明空气里的瓦斯浓度到了,喊一嗓子,嘴里带出来的热气碰上瓦斯,一条巷道的人全得交代在里头。”
陈晨给他续了半碗酒,没插话。
赵长贵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平了下来。
“俺亲眼见过一回,那年冬天,师傅在三号巷道掘进,旁边有个新来的小伙子,山东的,才十六七岁,瘦得跟麻秆似的。干着干着,俺师傅的灯苗忽然变了颜色,蓝幽幽的,拉得老长。”
“师傅的脸一下就变了,刚要开口,那小伙子先看见了,吓坏了,张嘴就要喊。”
“师傅一巴掌把他摁在地上,捂住嘴,另一只手掐灭了矿灯。”
“整条巷道黑透了,啥也看不见,耳朵里全是头顶煤层嘎吱嘎吱的声响,脚底下的水在滴答,远处有风从通风口灌进来,阴冷阴冷的。”
“俺趴在地上,脸贴着湿渌渌的煤渣子,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得快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