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把编钟和酒盏从布袋子里拿出来,蹲在地上仔细端详。
编钟表面覆着一层浅浅的绿锈,用手指头一蹭,能蹭掉一些粉末状的铜绿,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一层锈迹。
浅层的绿锈是在空气中氧化形成的,这种锈比较疏松,容易剥落,跟深层的铜锈质感完全不同。
深层的那一层锈色更沉,呈暗青绿色,紧紧地附着在铜体上面,跟铜质本身几乎长成了一体,用指甲都刮不动。
确实不像是刚出土的东西。
如果一直埋在墓葬里面没见过天日,表面的锈层会更加均匀、更加致密,颜色也会更加厚重。
那种在地底下待了几百上千年的铜器,铜锈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像年轮一样,最里面的一层甚至会跟铜体发生化学反应,变成一种近乎矿物质的东西,硬邦邦的,比铜还硬。
但这两件东西的表面,在深层铜锈之上又多了一层浅浮的氧化层,这说明它们被从原来的环境中取出来之后,已经在空气中暴露了相当一段时间。
三年。
跟张武说的时间对得上。
在地底下埋了很久,然后在露天环境里又待了几年,这才形成了现在这种深浅两层锈迹叠加的状态。
陈晨点了点头,把东西重新装进袋子里。
“那你还记得具体在哪个位置捡的吗?“
张武挠了挠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时间太久了,应该是在北边那片。“他指了指林子深处的方向,“那里离我家最近,我每次进林子都从那边进来。但太具体的话......我就不知道了。当时就是在地上一个浅坑里看到的,坑也不大,可能是被什么动物刨出来的,也可能是下大雨冲出来的。“
陈晨点了点头,没有为难他。
三年前的事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坑,现在早就被落叶和泥土填平了,哪里还找得到。
两个人推着车子往林子北边走。
林子里的地面不平整,高高低低的,落叶和枯枝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树与树之间的间距不算太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张武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停下来,环顾了一圈。
“嗯,差不多就是这片区域。“他转了个圈,看了看几棵比较粗的老树,试图找到当年的记忆点,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陈晨也没指望他能精确定位,点了点头。
“行了,粮食你拿走吧。“
张武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真给我了?“
“说给你就给你,拿着吧。“
张武挠了挠头,脸上浮起了一丝犹豫的表情。他沉默了两秒钟,压低了声音,有些害怕地问了一句。
“你......你不会是要挖墓吧?“
一路交谈下来,再加上陈晨执意要看东西出土的地点,张武也不傻,前前后后一串就大概猜到了这两件青铜器可能的来源。
地底下埋着的铜器,那不就是......
陈晨哑然失笑。
“放心吧,有墓的话也是报给上面,让相关部门来处理。我又不是盗墓贼,不干那种买卖。“
张武看了看陈晨,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眼。
感慨陈晨虽然年纪不大,但说话做事稳稳当当的,确实不像干那种勾当的人。
他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担心起另一件事来。
“那我不会有事吧?“
毕竟这两件东西是他从地里捡回去的,要是报上去了,相关部门来挖掘,追查东西的来源,查到他头上,他把文物拿出去换了粮食,这罪名可不小。
“好了,粮食就当我送你的。“陈晨看出了他的顾虑,摆了摆手,“你不要提这件事,我也不会说是你发现的。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东西我来处理。“
张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连连点头。
“成成成,那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看吧。“
他转身推着自行车往来路方向走,后座上的粮食袋子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喊了一声。
“大哥,谢了啊。“
陈晨冲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看着张武的身影消失在林子边缘之后,陈晨转过身来,面对着眼前这片空旷的林地。
四周安安静静的,连虫叫声都稀稀拉拉的,树叶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的细响。
意念散出去。
五十米的范围像一张无形的网,从陈晨的脚下往四面八方铺展开来,穿过树干、穿过落叶层、穿过浮土,一直往地底下渗透。
地表以下半米左右是普通的土层,松软的腐殖质和碎石混在一起,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晨往前走了几步,意念继续扫。
还是普通的土层。
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换了个方向。
还是没有。
他不急,慢慢地在林子里溜达着,脚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散步。
但意念一直保持着全开的状态,每走一步,脚下五十米范围内的地质情况就像一幅不断更新的剖面图一样呈现在他的感知里。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
意念忽然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脚下大约三米深的位置,土层的质地发生了变化。
普通的自然土层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每一层的颜色和致密程度都有细微的区别,从上到下依次是腐殖层、黏土层、砂石层,排列有序,界限分明。
但在这个位置,土层的结构被打乱了。
有一个区域,土质跟周围明显不同,颜色更深,质地更松散,像是被人翻动过然后又回填压实的。
这种土层在考古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五花土“。
挖墓的时候把地底下不同层次的土翻上来,各种颜色的土混在一起,回填之后就形成了这种花斑状的土质,跟自然沉积的土层完全不一样。
不管过了多少年,五花土和原生土的区别都不会消失。
这是墓葬存在的铁证。
陈晨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地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跟周围的林地没有任何区别。
但地底下三米的位置,他的意念已经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墓室。
意念继续往下探。
墓室的轮廓在他的感知里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是一条斜向下的墓道,从地表延伸下去,坡度大约在三十度左右,长度有十几米。
墓道的两侧是夯土墙,墙面虽然经过了漫长岁月的侵蚀,但夯筑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一层一层的,每一层大约十几公分厚,压得非常结实。
墓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前室。
前室的面积不算太大,大概四五米见方,高度约两米出头。
四面墙壁也是夯土筑成的,顶部已经出现了局部坍塌,有一些泥土和碎石从上方落下来,堆在了室内的地面上。
前室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器物。
意念扫过去,能感觉到金属的质感,铜器,好几件,形状各异,大小不一,有些完整,有些已经碎裂了。
还有一些陶器的碎片,散落在角落里,跟泥土混在一起。
前室的正北方向,有一道石门。
石门是用两块大石板拼合而成的,石板的表面隐约能感觉到一些浮雕的纹饰,但被泥土和矿物质覆盖了大半,看不清楚具体的图案。
石门的一侧微微倾斜了一些,缝隙里渗进了泥水,但整体结构还是完整的,没有被完全破坏。
石门后面,是主墓室。
主墓室比前室大得多,长约七八米,宽约五六米,高度接近三米。
这个规模,在这一带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大的墓葬了。
主墓室的四壁是石砌的,不再是夯土,而是用打磨过的石板一层一层垒砌起来的,缝隙处用某种灰浆填充,密实得很。
墓室的正中央,是一具棺椁。
外椁已经腐朽得差不多了,木质结构大部分已经塌陷,只剩下底部的一些残留物,跟泥土融为了一体。
内棺的情况稍好一些,大致的轮廓还在,但也已经严重变形了。
棺内的东西,意念扫过去能感觉到骨骼的残留,但已经被侵蚀得很厉害了,几乎跟周围的泥土没什么区别了。
棺椁的周围,摆放着大量的随葬品。
陈晨的意念仔细扫了一圈,越扫越心惊。
随葬品的数量之多、种类之丰富,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铜器最多。
鼎、簋、壶、盘、,各种形制的青铜礼器,摆放得整整齐齐,虽然经过了漫长岁月的腐蚀,铜锈厚重,但大致的造型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光是鼎就有好几件,大小不一,最大的一件鼎口径目测有半米多,三足两耳,腹部有饕餮纹饰,即便隔着厚厚的铜锈和泥土,那种粗犷而威严的纹路依然清晰可感。
簋也有好几件,圆腹、圈足、双耳,是跟鼎配套使用的礼器。
在周代的礼制中,鼎和簋的数量是严格对应身份等级的。
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士三鼎二簋。
陈晨数了一下。
鼎,七件。
簋,六件。
七鼎六簋。
这是诸侯级别的配置。
陈晨倒吸了一口冷气。
除了青铜礼器之外,还有大量的青铜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