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钟。
第二样,是一个小杯子形状的东西。
也是铜质的,比巴掌还小一号,杯壁很薄,杯口微微外撇,杯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同样覆着铜锈和泥土。
酒盏。
两样东西往地上一摆,段老虎的眼睛就直了。
他虽然不是什么古董行家,但这些日子收了那么多老物件,多多少少也长了些眼力。
这两样东西一看那个形制、那个锈色、那个年头,绝对不是近代的东西。
而且上面还带着泥。
段老虎蹲下来,伸手拿起那个编钟,翻过来掂了掂分量,又拿起酒盏看了看底部。
沉甸甸的,铜质致密,手感跟那些民间铸的粗铜器完全不一样。
好东西。
他在心里已经确定了,这是真家伙,年代久远的真家伙。
至于到底是什么朝代的、值多少钱,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一点,这种东西,绝对不便宜。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就要开口。
“行!剩下的粮食全......“
“这东西不能收。“
一只手搭在了段老虎的肩膀上。
陈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跟前,语气平淡,但很果断。
段老虎一愣,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陈晨没有理他,蹲下来,拿起那个编钟,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青铜器。
而且上面带着一些铜锈,还有青泥,泥土渗进铜锈的每一条缝隙里,跟器物长成一体,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还用说吗。
陈晨放下编钟,站起来,看着那个青年。
“这东西,哪来的?“
青年被他这一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就是......家里的老东西。“
“家里的?“陈晨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上面都是泥,你家把东西埋在地底下存着?“
青年的脸色变了变,嘴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们收老物件是收,但只收自家传下来的老物件。“陈晨的语气不急不缓的,“你这东西,哪里来的,不用我点破吧?“
青年被说得有些窘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林子里捡的,反正不是偷来的,你们干的也不是什么光彩买卖,大哥不说二哥,还嫌弃上我了?“
这话说得倒也不客气。
陈晨没有生气,反倒来了兴趣。
“真是林子里捡的?“
“骗你干嘛。“青年的语气理直气壮起来,“不过是好几年前捡的了,一直扔在院子里,没当回事。你看,都是泥,我都懒得洗。“
陈晨意念扫了一下这个青年。
心跳平稳,呼吸正常,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回避目光,语气里面也没有那种说谎时特有的微妙波动。
除非这人的心理素质过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不然他应该没有在撒谎。
林子里捡的?
青铜器从林子里捡的?
这话说出来一般人肯定不信,但陈晨转念一想,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一带靠着太行山东麓,历史上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从春秋战国到秦汉,从隋唐到宋元,多少朝代在这片土地上打过仗、建过城、埋过人。
山里林子里有古墓、有遗址,被雨水冲刷、被山洪冲出来一些东西,也不是没有先例。
尤其是这几年,各地搞大炼钢铁、搞水利建设、开荒种地,挖出古墓的事情时有发生,老百姓从地里刨出来些铜器玉器的,不当回事往家一扔,这种情况在农村并不少见。
陈晨琢磨了一下,看着青年。
“这样吧,你带我去你捡这东西的那片林子,如果不是骗我,粮食给你了。“
青年一听有门,连忙点头。
“行啊!你跟我走就是了。不过有点远,你走着可去不了,在涞水呢。我一早从涞水骑车赶过来的,这才到。“
涞水县。
在易县东北方向,隔着几十里地。
陈晨想了想,道:“成。剩下这些粮食先给你拿着,你跟我回一趟县里,我取车子。“
他出门的时候没骑自行车,走着来的。
青年痛快地点了点头。
“成!“
陈晨转头看了段老虎一眼,段老虎耸了耸肩膀,表情写着“你说了算“。
高明把剩下的粮食给青年装好,青年把粮食袋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跟着陈晨往县城方向走去。
第237章 地下墓葬
青年跟着陈晨进了县城,到了院子里,陈晨推出自行车来,两个人一前一后骑上大路,往东北方向去了。
涞水县在易县东北方向,定兴县在正东,涞水比定兴要远一截。
如果不是拼了命地蹬的话,这一趟骑下来得两三个小时。
也难怪这青年到河边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估计一大早就出发了,一路上也不好走,土路居多,有些地方还有上坡,车子颠得屁股疼。
青年骑车的速度不算快,不紧不慢的,遇到坑洼的地方还会刻意绕一下,或者下来推一段。
看得出来他是个爱惜自行车的人,这年头一辆自行车抵得上半年工资,金贵着呢。
两个人一路骑着,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路两边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苞米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骑了一段路之后,陈晨跟他搭上了话。
“兄弟,你叫什么?“
“张武。“青年扭过头来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一般大家都叫我老五,在家排行老五。“
“老五,你多大了?“
“二十五。“
“哪个单位的?“
“涞水农机厂。“张武说起这个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一点骄傲,“去年刚转正的。“
“国营厂啊,好单位。”
陈晨心里暗暗点了一下头。
国营单位的正式工人,二十五岁,有稳定工作,这种人按理说犯不着去盗墓,风险太大了,一旦被抓,工作没了不说,人也得进去蹲几年。
所以他说林子里捡的,大概率是真话。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张武倒也不见外,问陈晨是干什么的,多大了。
陈晨打了个哈哈,只说了年龄,单位没提,他现在严格来说,没有单位。
“二十了。”
“干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那你们卖的粮食从哪来的?“张武好奇地追了一句。
“呵呵,这能问?“陈晨笑了笑,看张武道:“干这种买卖,最要紧的就是安全,少知道点对你也好。“
张武给了他一个“懂了“的眼神,嘴角一咧,没有再追问。
陈晨心里也在琢磨这两件青铜器的事情。
不管这东西是从哪来的,他都不想直接留下。
如果是老乡家里祖传的物件,收了倒也没什么,但如果是墓葬里出土的青铜器,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现在收了,不管过多少年拿出来,都是一个麻烦。
这种东西来路说不清楚,一旦有人追究起来,就是一笔扯不清的糊涂账。
而且他也没必要留这东西。
青铜器这种级别的文物,在国内根本没法流通,只能卖到国外去才有人接得住。
他也不差这点钱。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东西的来源地。
如果那片林子里真的有古墓遗址,那这件事本身的价值远比两件青铜器大得多。
两个人一路骑车,中间歇了一次,喝了口水,又继续赶路。
大概骑了两个多小时,路两边的景色从平坦的庄稼地慢慢变成了起伏的丘陵,远处能看到太行山余脉的轮廓,一道一道的山脊线连绵不绝,颜色从近处的深绿渐变到远处的灰蓝。
张武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北骑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大片林子。
林子不小,占了好几个山包的面积,从这头看不到那头。
树种以杨树和槐树居多,夹杂着一些矮灌木和荆条丛。
不过现在这片林子看起来有些凄凉。
树叶稀稀拉拉的,很多树枝都光秃秃的,连个鸟影都没有,早被人打光了。
有些树的籽、花、嫩叶全被薅下去了,这年头但凡能填肚子的东西,都不可能留在树上过夜,连地上的野菜和草根都被翻了个遍,到处是挖过的坑和翻过的土。
张武跳下车,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树上。
“就是在这林子里找到的。“
他回头看了看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
“大概过去三年了吧。我当时来林子里打鸟,在地上一个坑里看到这两件东西,就捡回家了,也没太当回事。在家里给小孩子玩了几年,一直扔在院子角落里。”
“这不前段时间听隔壁大叔说易县有人用老物件换粮食,我才想起这茬,赶紧从院子里把东西刨出来带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