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
“我们之前调查名单上的那些人,一直是暗着来的,没惊动任何人。但京城那边不一样,他们警力充沛,档案详细,动手比我们早,抓的人也多。这些人之间有没有联络方式?肯定有。“
“上面抓了人,消息传到下面,底下的人就该慌了。”
赵磊说着,手指沿着地图上几条出城的路线划了一道。
“这个藏火药的人,大半夜起来转移东西,时间点太巧了,我觉得他已经收到了风声,准备跑。“
王云山和刘国春都点了点头。
赵磊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陈晨身上。
“小晨。“
“到。“陈晨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这次城内搜索,你干得很好。“
赵磊的话说得平淡,但分量不轻,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之前李新那个案子,是你发现的线索,这一次,又是你发现了火药库。两次了。“
他抬头看着陈晨,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过后的信任。
“城内的调查,我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想怎么查就怎么查,不用事事报告。如果需要调动局里的警力,跟云山或者国春打个招呼就行。“
这话一出,王云山和刘国春都没有表示异议。
陈晨借调过来才几天,到现在为止,干的活比局里好些老人都多,年纪是小了点,但赵磊用人从来不看年纪,看的是本事。
陈晨点了点头,“赵叔放心。“
赵磊“嗯“了一声,又转向王云山和刘国春。
“剩下的人,全部撒出去。以县城为圆心,往乡下查。每个村子,每个生产队,挨个过一遍。那个跑了的人不会凭空消失,他要转移那么多东西,总得有去处,总得有人接应。“
“查,往死里查。”
王云山应了一声,刘国春也点了点头。
赵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双手撑在窗台上,望着外面已经大亮的街道。
“还有一件事。“
赵磊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这件事出了之后,咱们就从暗处翻到明面上了,对方现在知道有人在查他们,警惕心肯定提到最高。以后再想像之前那样悄悄摸排,难了。“
他顿了一下。
“我不怕他们跑,我怕的是他们不跑,留下来,搞事情。“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赵磊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建国前后那几年,京城附近发生了多少案件,你们都清楚。”
王云山的嘴角绷了一下,刘国春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他们都是老警察了,那些年的案卷看过不少,有些甚至亲身经历过。
“所以,查的时候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打草惊蛇,一旦发现确定情况,可以直接开枪,不要给他们同归于尽的机会。“
赵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所有人都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行了,各忙各的去吧。“
众人散了。
王云山和刘国春出去安排人手,陈晨也跟着出了办公室。
陈晨走出警局大门,几个上学的孩子从街对面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嘴里啃着半截红薯。
一夜没睡了。
他几乎是一整夜没合眼,从凌晨一点出门扫城,到发现火药库,到杀人,到跑警局报告,到现在,将近七个小时。
中间的精神高度紧张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疲倦。
回家。
陈晨拖着步子走回住处,推开院门,进屋,把门带上,脱了那身被汗浸透的汗衫和大裤衩,换了一件干净的背心,倒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褥子,枕头是用旧衣服卷的,有一股子太阳晒过的布料味道。
陈晨闭上眼睛,原本以为会因为脑子里转个不停的事情而睡不着,但身体比脑子诚实,躺下没过几分钟,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眼皮越来越沉,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
梦里,迷迷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眼前有雾,很浓的雾,白茫茫一片,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有人在雾里面。
陈晨往前走了几步,雾散开了一点,他看到了甄惜。
甄惜站在五六米开外的地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碎花布衫,头发挽在脑后,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她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叫他的名字,但声音传不过来,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嗡嗡嗡的,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陈晨往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一些,但脚底下像是踩在泥潭里,每一步都费劲得很,走了半天还是那么远。
雾又浓了一些,甄惜的身影变得模糊,旁边又出现了别的人。
顾澜站在甄惜右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胳膊上挽着袖子,正低头在做什么。
她也抬起了头,朝陈晨这边看过来,嘴里说着什么,但同样听不见。
林月芳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两个小的也在,蹲在地上玩什么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玩了。
甚至王子平都出现了,站在最远的地方,背着手,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打招呼。
所有人都在。
但所有人都离他五六米远,中间隔着那层怎么也走不过去的雾。
他们在叫他,在跟他说话,在冲他招手,但他听不见,也走不过去。
脚底下越来越沉,雾越来越浓,那些人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被吞没了,先是王子平,然后是两个小的,然后是林月芳,然后是顾澜和甄惜。
雾气合拢,四面八方全是白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声音。
安静。
安静到了极点。
那种安静让人发毛,像是整个世界就剩他一个人了,往前走走不到头,往后退退不回去,喊一嗓子连回音都没有。
陈晨猛地从梦中醒来。
“哈......哈......“
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背心都湿透了。
屋子里很热,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后面透进来,把整间屋子晒得像个蒸笼。
空气里有一股子闷热的土腥味,混着褥子上的汗味。
陈晨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梦里的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那种被隔绝开的孤独感,所有人都在,但所有人都够不着,说话听不见,伸手摸不到。
自己像是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永远走不出去。
这种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上的一片阳光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慢悠悠地转着,像是不知道要去哪里。
过了一刻钟,他才缓过来。
陈晨抬头看了看时间,睡了五六个小时。
搁在以前,睡五六个小时起来肯定头昏脑胀,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
但这段时间喝灵泉水喝多了,又天天站桩,身体素质跟几个月前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五六个小时的觉,醒了之后精神头反而比睡一整夜还足。
陈晨从床上起来,拎着搪瓷盆到院子里的井边打了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去。
“嘶......“
凉水激在身上,那股子午后的燥热一下子被冲散了,浑身的毛孔都在发抖,舒坦。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推开院门往外走。
段老虎那边的屋子有了动静。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胡东在跟谁说什么。
陈晨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
门里面安静了一下,脚步声响起来,门从里面拉开了,胡东站在门口,看到是陈晨,侧身让开。
“陈哥。“
陈晨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屋。
段老虎正坐在里屋的方桌旁边,面前摆着一个紫砂壶和两个茶盅,壶嘴冒着热气。
这人不管天多热都要喝热茶,说是祖辈的规矩,喝热的养胃,喝凉的伤根。
他要等天色将黑再出去卖粮食,白天一般不动,窝在屋里喝茶歇着。
看到陈晨进来,段老虎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来。
“陈兄弟,坐,喝口茶。“
陈晨在他对面坐下来,看到段老虎,就想起,昨天夜里段老虎跟那个寡妇躺在一张炕上,女人怀里搂着四五岁的小丫头,偏房里堆着五六百斤粮食。
他眼神就有点不对劲了。
看段老虎的目光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段老虎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咋了陈兄弟?你这样看我干嘛?“
陈晨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要叮嘱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一丝笑意都没有,目光平平地看着段老虎,段老虎一下子就感觉到了。
段老虎的手搁在茶盅上,没有端起来,身子往前微微倾了一些。
“什么事您说。“
连称呼都从“陈兄弟“换成了“您“,他紧张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