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了。
省里正式同意在易县筹建一座小型钢铁厂，选址初步定在县城东边靠山的那一片，离矿脉不远，运输方便。前期筹备工作由县里负责，他牵头。
这是大事。
对易县这种穷县来说，一座钢铁厂意味着什么，不用多想都知道就业、税收、整个县的经济都要跟着变好。
沈城回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风尘仆仆的，在外面跑了这么些天，腰酸腿疼。
他在县政府大院里下了车，正准备去办公室放东西，走廊里碰到几个人在聊天，聊的内容让他脚步一顿。
“听说...军区的嘉奖令，直接发到公社了……“
“是啊，十七岁的小伙子，在山里发现了什么重要东西……“
“公安局那边前几天可热闹了，军区来了好几个人……“
沈城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什么嘉奖令？谁的？“
旁边的人跟他简单说了。
就他出差这段日子的事，有个叫陈晨的年轻社员，在太行山里发现了一处日军遗留的地下工事，军区派了人来处理，表彰嘉奖都发了。
后续还牵出了更大的事，具体内容保密，但据说级别很高，军区已经上报了。
沈城听完，眉头挑了一下。
日军地堡？军区嘉奖？保密级别很高？
这可不是小事。
他又问了一句：“发现地堡的人，叫陈晨？西高庄的？“
“对，就是那个小伙子。“
沈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拎着公文包进了办公室。
关上门，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点了根烟。
陈晨，又是这小子。
矿脉是他发现的，当时在山里采药碰到了矿石露头，辗转传到老爷子那儿，老爷子跟他说了，他才带着地质队的人过去勘探，那次前前后后忙了好几天，最后确认了矿脉的位置和走向。
现在日军地堡，又是他。
一个十七岁的农村社员，几个月之内，在同一片山里，先发现了铁矿，又发现了日军地堡。
沈城抽了口烟，把烟雾吐出去，眯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上次在山里跟陈晨一起跑了几天的经历。
那小子话不多，但做事利索得很，当时沈城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十七岁，沉稳、不浮躁、脑子转得快。
现在再加上军区嘉奖这一出，他心里对这小子又高看了一层。
不是说要怎么样，而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值得培养。
以后钢铁厂建起来了，方方面面都需要人，需要靠谱的、能干的、信得过的人。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下面的人：公社那边的表彰什么时候搞？
“明天上午。“
沈城弹了弹烟灰，想了想：“我也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公社大院。
表彰会不算大，但也不寒酸。
公社书记主持，各生产队的队长和部分社员代表到场，院子里坐了几十号人，有坐板凳的，有蹲着的，有靠墙站着的，松松散散的。
院子正中间搭了个简易的台子，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块红布，皱巴巴的，但颜色鲜亮。
红布上面摆着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是一枚奖章。
书记站在桌子后面，清了清嗓子，院子里安静下来。
没念太长。
“西高庄公社社员陈晨同志，进山劳动时发现重要物品并及时向有关部门报告，表现出高度的政治觉悟，上级决定予以通报表彰。“
没有提地堡，没有提日军，没有提加密文件。
就是“发现重要物品并及时上报“，几句话。
底下已经开始嗡嗡了。
什么重要物品？多重要？能让军区出嘉奖令的东西，能不重要吗？
书记接着说了两句“号召全体社员向陈晨同志学习“之类的套话，然后把陈晨叫上台。
陈晨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台前。
几十双眼睛刷地看过来。
十七岁的小伙子，黑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站在台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也没什么紧张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平，不激动也不忸怩。
书记把奖章从红绒布盒子里取出来，递给他。
奖章不大，铜的，正面刻着“嘉奖“两个字，背面有编号。
嘉奖证书和奖金之前在警局已经给过了，这次公社层面就是走个程序，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陈晨接过奖章，说了句“谢谢组织“，就下来了。
没有发言，没有表决心，没有“我一定继续努力为人民服务“的大套话。干净利落。
底下的人交头接耳更厉害了。
有人觉得这小子沉稳，十七岁上台领奖，一不紧张二不激动，这份镇定不是装出来的。
也有人觉得他装，上去连句话都不多说，嘴闭得比蚌壳还紧，摆什么谱？
散了会之后，陈晨离开了，刘福生还没走出院子，就被好几拨人围住了。
刘福生是西高庄的队长，别的队的人不好直接问陈晨，就来问刘福生。
“福生，你们队里这小子，到底在山里发现啥了？“
“是不是挖到金子了？我听人说军区来了好几辆吉普，那排场可不小。“
“你当队长的肯定知道吧？给哥们透个底。“
刘福生被问得招架不住，但他确实也不知道，嘉奖令上写的跟书记念的一样，就那么几句话，具体什么东西，没人跟他说过。
“我知道的跟你们一样多。“刘福生摆了摆手，“人家上面要求保密的事，你们打听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带着笑，他们队出了个被军区表彰的人，不管发现了什么，有面子是真的。
也有人直接来问陈晨的。
陈晨的回答很统一：“山里采药碰到的，具体不方便说，上面有要求。“
越是不说，大家越猜。
有人说他找到了日本人埋的金条，有人说他发现了一个山洞，里面全是枪支弹药。
还有人说他挖到了什么古董宝贝，价值连城的，军区专门来取走了。
总之什么版本都有，一个比一个邪乎。
人群慢慢散了。
陈晨正准备去推车回村，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陈。“
他回头，沈城朝他走过来，穿着一件四个兜的干部装，手里夹着根烟，笑着看他。
“沈叔。“陈晨叫了一声，“您怎么也来了？“
“正好在县里，听说这边有表彰，过来看看。“沈城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小子，我出去半个月，你又搞出这么大动静来。“
陈晨也笑了笑：“碰巧的事。“
“碰巧？“沈城哈了一声，“矿脉也是碰巧，地堡也是碰巧，你运气也太好了。“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陈晨跟他走。
两人离开人群，走到公社院子后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槐树很大，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地上落了一层去年的干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旁边没人，安静。
沈城靠在树干上，“地堡的事我听说了个大概。“
他语气正经了起来，不再是刚才打趣的样子，“军区来人了，还涉及一些保密的东西，具体的我没问，但你确实立功很大。“
陈晨没接话，等着他说下文。
跟沈城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他知道这人说话有前奏有铺垫，重点永远在后头。
果然，沈城停了一下，接着说。
“说个正事。我这半个月都在外面跑，就是为了矿脉那事。“
“结果咋样？“陈晨问了一句。
上次沈城带着地质队进山勘探之后，说化验结果要等省里出，让他别着急，陈晨确实一直惦记着，但沈城不主动说，他也不好追着问。
“结果不错。“沈城说，“铁矿确认了，品位不低，省里地质部门的评估报告也出了，用他们的话说叫'具有较高开发价值'。“
他看了陈晨一眼。
“省里已经正式批了......在易县建一座钢铁厂。“
陈晨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钢铁厂。
这两个字的分量，不用多解释，1961年的中国，钢铁就是国家的命脉，一个县城能建一座钢铁厂，放在哪儿都是头等大事。
“选址在县城东边靠山那片，离矿脉不太远，运输方便。“
“这件事由我主抓。“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陈晨之前不知道的话。
“有件事之前没跟你细说，我在县里分管工业和建设，之前跟你打交道的时候，没专门提这个，怕你拘束。“
陈晨心里一动。
难怪。
之前跟沈城接触时，他就觉得这人的做派不像一般的公社干部，坐吉普车，带着省里地质队的关系，说话办事那个劲头，还有老爷子沈复的态度，方方面面都透着“级别不低“。
只是没想到是二把手，这么高的位置。
而且沈城的年纪比赵磊还小不少，看起来最多四十岁，甚至不到。这个年纪做到一个县的二把手，前途不可限量。
“沈叔客气了。“陈晨说，“之前就看出来您不一般，只是没好意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