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份清单。
或者...名单。
甄惜又花了一个多小时。
她用“已知明文“的思路,假设第一个条目的开头是某种编号,比如序号,反推密码本的对应关系。
这条路走通了一部分。
她没能还原全部内容,但成功锁定了几个高频出现的词汇对应的数字组。
其中有一个词,对应的四位数字组在文件中反复出现了十几次,几乎每个条目里都有。
经过反推,这个词是两个字。
甄惜把这两个字对应的假名组合写在了一张纸上,递给方军官。
“这两个数字组,我比较确定对应的是同一个词,出现频率最高。但翻译成什么意思,得你们来,这应该是日语。“
方军官接过来。
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假名组合,又翻开桌上的日语辞典,查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惊喜...而是发白。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周营长看出不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意思?“
方军官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又戴上,手指不太稳:“这个词……翻译过来,大致是'深潜'。“
“深潜?“赵磊皱眉。
“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方军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日本军方的情报术语里,'深潜'是一个专用词,指的是长期潜伏在敌方内部的情报人员。“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老参谋手里的烟灰掉在了地上,他没注意。
方军官看了看桌上那些铺满了数字的纸,又看了看黑板,声音更低了。
“如果甄同志的分析是对的,这份文件的结构是一条一条的、每一条里都有'深潜'这个标记,那这份文件很可能是……“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份潜伏人员的名单。
日军在投降之前,把安插在中国各地的长期潜伏情报人员的名单,用最高级别的密码编码,藏在太行山深处的地下工事里。
1945年日本投降到现在,十六年了。
这些名单上的人,如果还活着...已经在国内潜伏了十六年。
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营长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
“这份文件,全部内容能破译出来吗?“
甄惜摇头,说得很诚实:“目前只能确定文件的结构和这一个高频词汇。要破译全部内容,最好是找到密码本,或者至少确定密码本的类型和来源。我可以继续分析,但需要时间,不能保证结果。“
周营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方军官。
方军官说:“原件已经送京城了,京城那边如果也得出同样的结论,这件事的级别会直接升上去,不是咱们军区层面能处理的了。“
周营长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所有人。
“在座的各位,从现在开始,关于这份文件的任何内容,一个字也不准往外透。“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方军官、老参谋、小刘、小孙、赵磊、甄惜。
最后落在陈晨身上,停了一秒。
陈晨站在靠门的墙边,从进了这间屋子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
他点了一下头,道:“您放心吧,说实话,我身边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他们根本听不懂这些。”
周营长转身出了门,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应该是去打电话。
赵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本来以为这批加密文件是一般的军事通信记录,作战命令、兵力调配之类的历史档案,有价值但不至于闹出大动静。
没想到是这个。
他看了看甄惜,又看了看陈晨。
如果不是陈晨发现了那个地堡,这份名单可能永远埋在太行山底下。
如果不是甄惜,这份名单可能还要在京城排队等上不知道多久才能破译。
甄惜坐在桌前,铅笔还夹在耳朵上,面前铺了一桌子的纸。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抖,是高度紧张之后的反应。
刚才所有精力都集中在编码分析上,直到“深潜“两个字的含义被翻译出来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
陈晨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看了看里面还有半缸凉茶,倒了一碗,放在甄惜面前。
“喝口水。“
甄惜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
手还在抖。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赵磊留甄惜在局里吃了饭,下午还要继续。
周营长已经通过军线往军区打了电话,军区那边的反应很快,所有副本材料立即封存,甄惜的分析结果单独成文上报,地方公安全力配合,确保消息不外泄。
陈晨没留下吃饭。
赵磊没拦他,后面的事越来越敏感,陈晨知道得越少越好,大家心照不宣。
出了警局院子,陈晨骑上车,在街上慢慢蹬着。
太阳正当头,晒得人脑门发烫,街上三三两两的人走过,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知道警局二楼那间屋子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陈晨骑着车,脑子里在转。
潜伏人员名单。
日本人投降之前,把潜伏在中国的情报人员名单加了密,藏在太行山的地下工事里。
十六年了。
这些人如果还活着,他们已经彻底融入了中国社会,可能是任何身份,干部、教师、商人、工人。
十六年,足够一个人扎下根来,结婚生子,变成一个“本地人“,谁也看不出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名单上的人,有多少在太行山周边?
有多少在冀州大地?有多少在易县?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微微发凉,一种本能的警觉,日本特务可不是开玩笑的,前世也听过一些这类案件,可别闹出大事来。
第207章 县里二把手
时间过得很快。
陈晨在村里干了几天活,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中间跑了两趟县城。
第一趟是赵磊叫他去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他在一份材料上签个字,关于地堡发现经过的书面说明,军区那边存档用的。
签完字,赵磊留他坐了一会儿,简单说了几句。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加密文件已经破译了。
京城有专门搞密码的部门,设备和人手都比地方上强得多。
甄惜的分析方向是对的,确实是密码本型编码,京城那边找到了对应的密码本类型,全文破译。
具体内容赵磊没说,也不该说,只是跟陈晨提了一句:“甄惜同志的功劳不小,上面很认可。“
说这话的时候,赵磊的表情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事在他辖区发生,从发现到上报到破译,每一步都没掉链子,他的脸上也有光。
甄惜那边也恢复了正常工作,回邮电局继续上班。
在警局帮忙的那几天算公差,邮电局那边赵磊打过招呼,没有为难她。
第二趟去县城,是陈晨自己去的,看了看姐姐陈晓娟。
刘建军在大食堂干活,陈晓娟挺着肚子在家歇着,气色还行,陈晨给她留了东西,嘱咐她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孩子要紧。
陈晓娟嗔了他一句:“你一个没成家的毛小子,操什么心。“
陈晨笑了笑,没多说。
回村的路上,春天的田野一望无际,麦苗绿油油的,已经有一高了,风吹过来一浪一浪地起伏。
路边的杨树叶子长开了,不再是那种嫩芽的浅绿,变成了深绿,一片一片的,在阳光底下油亮油亮的。
荒年最后一年,比前两年已经好了很多。
......
沈城在外面跑了小半个月。
省城两趟,京城两趟。
为的就是矿脉的事,化验结果出来之后,确认是铁矿,而且品位不低,省里地质部门给了“具有开发价值“的评估意见。
但确认有矿是一回事,批不批开发是另一回事。
从省里到部委,汇报材料写了一摞又一摞,会开了一场又一场,沈城是县里分管工业建设的,这事归他主抓,跑审批的活自然也落在他头上。
省里那关还算顺利,地质部门的评估报告摆在那儿,数据硬,品位够,没什么可争议的。
但到了部委那一层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全国这么多地方等着要批文、要资金、要设备,凭什么你一个穷县能排上号?
沈城跑了两趟京城,第一趟连主管领导的面都没见着,在部委的走廊里等了一天半,人家秘书客客气气地跟他说“领导最近忙,材料先放这儿,我们往上报“。
第二趟去,他学精了,托了省里的关系提前打了招呼,才约上了一个处长。
谈了一个多小时,处长翻了翻材料,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了句:“回去等消息。“
等了将近十天,消息终于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