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好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鹅蛋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出来。
眉毛弯而细长,眼睛不算大,但很清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清冷,笑起来眼角一弯,右边那个浅浅的梨涡又出来了,冷和暖搅在一起,让人多看了两眼。
陈晨收回目光,低头看路。
到了甄家。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子里靠墙种了一棵枣树,还没到挂果的时候,枝丫上全是嫩叶子,绿油油的。地面扫得干净,角落里堆着几块引火的干柴。
甄老头正在灶台前忙活。
他穿了一件对襟的旧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一只手拿着铲子在锅沿上刮,另一只手往锅帮子上贴饼子。
动作不快,但稳当,一下一下的,饼子贴得整整齐齐。
另一口小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东西,冒着热气,飘出来一股子浓郁的炖菜香味。
土豆炖茄子,还有一股子咸菜的味儿。
“爷爷,陈晨来了。“
甄老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陈晨,眼睛一亮。
“哟,小陈来了?好好好,等着啊,锅里正贴着呢,再多贴两个。“
老头子乐呵呵的,手上的活没停,又从旁边的盆里揪了两块玉米面团子,啪啪地在手心里拍了两下,往锅帮上一贴,手法利索。
甄惜进屋搬了张凳子出来,又去灶台下面的碗橱里拿碗筷。
陈晨在院子里的小方桌旁坐下来。
甄小双也从外面进来,他也放学了,看到陈晨高兴得不行,要给陈晨讲他最近学了什么。
聊了一会,饼子贴好了,甄老头揭开锅盖,用铲子一个一个地把饼子铲下来,码在一个粗瓷盘子里。
饼子贴得好,贴锅那一面金黄焦脆,边上微微翘起,带着一层薄薄的锅巴。
另一面是玉米面的本色,黄灿灿的,用手一掰,里面松软热乎,玉米的甜味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小锅里的炖菜也好了。
土豆和茄子切得大块大块的,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出锅前撒了一大把切碎的咸菜疙瘩,搅了搅,咸香味扑鼻。
甄老头盛了四碗菜,端上桌,又把饼子盘子往桌中间一放。
“吃吧,没什么好东西,糊弄一口。“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起来。
陈晨掰了半个饼子,蘸着碗里的汤汁咬了一口。
好吃。
甄老头的手艺确实好。
饼子外面那层锅巴又脆又香,蘸了炖菜的汤汁之后微微发软,嚼在嘴里有一股子焦香和咸鲜混在一起的味道。
土豆炖得面面的,一口下去就化了,茄子吸满了汤汁,软塌塌的,咸菜提味刚刚好,不咸不淡。
“好吃。“陈晨说了句实在话。
甄老头笑了笑,自己也掰了个饼子慢慢嚼着。
吃饭的时候聊了几句闲话。
甄老头问春耕忙不忙,陈晨说还行,翻地、点种、浇水,天天就那些活。
甄老头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地里干过几年,后来出门做生意,就不种了,但那几年的苦他记着呢,“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到晚上腰杆子疼得跟断了似的。“
陈晨说:“习惯了就好。“
甄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孩子,十七岁说话跟四十岁似的。“
甄惜在旁边闷头吃饭,没怎么插话,偶尔夹一筷子菜,甄小双大快朵颐,没空说话。
话头自然地转到了山里。
陈晨提了一句挖矿的事。
“上回沈城来的时候,说山里那块矿脉的结果应该快出来了,到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这事不算秘密,当时沈城带着人去沈复那里看过矿石样本,甄老头正好在场,都听见了,谈了不少。
沈城也没要求保密,矿脉勘探是公社的事,迟早公开,只是决定没下来,暂时没动静。
甄老头放下饼子,点了点头:“这事我记得,说可能是铁矿?”
“要真是大矿,那可是大事。“
“不光是你们公社的事,整个县都得跟着动,开矿要修路,修路要征工,征工就得调人,到时候生产队的劳力就不够了,得从别的地方抽。“
这几句话说得很内行,陈晨看了他一眼。
甄老头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发现矿脉是好事,但开不开、怎么开,那不是底下能定的,得上面说了算。“
“您对这些挺懂的。“陈晨说。
甄老头笑了笑:“年轻时候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在山西那会儿,大同那边到处是煤矿,跟矿上的人打交道多了,多少知道一点。“
他夹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嚼了嚼,又说:“不过我那都是皮毛,听人说的。“
陈晨嗯了一声,没多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山里的情况,路好不好走,石头什么成色,矿脉露头的地方大不大。
甄老头问得挺细,不像是随口搭话,倒像是真的感兴趣。
饭吃得差不多了。
甄惜收了碗筷,端着摞到灶台那边去洗。
甄老头从屋里翻出一个旧茶壶,抓了一把碎茶叶扔进去,灌了热水,招呼陈晨坐着喝。
茶叶不好,粗梗子多,但热水一泡也有股子清苦的茶味。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太阳已经落到了屋顶后面,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收,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隔壁人家有人在喊孩子回来吃饭,声音一高一低的,远远地传过来。
甄老头正说起年轻时候在山西跑生意的事。
“那会儿我从保定出发,一个人,背着个褡裢,走了三天到太原。太原那阵子兵荒马乱的,日本人刚走,国军又来了,到处是兵,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老百姓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我愣是在那种情况下跑了半年的皮货生意从张家口收了皮子驮到太原卖,又从太原带布匹回保定,一趟一趟的,赚了点小钱。”
说到这儿,老头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后来去了五台山,在山上住了一阵子。“
“去五台山干什么?“陈晨问。
“躲事。“甄老头笑了笑,没细说,“在五台山上一个寺庙里住了小半年,跟和尚们一块儿吃斋念佛。你别说,那斋饭做得是真好“
他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第205章 你是京城邮电学校电信技术专业毕业的,对吧?
一个小时前。
陈晨刚骑车离开警局院子不久。
赵磊送走了他,关上办公室的门,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茶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脑子里全是隔壁那加密文件的事。
方军官的原话在他耳朵里转来转去,“要是有个懂译电的人就好了。不用多精通,哪怕对电报编码的基本原理熟悉,能帮着排除一些方向,也比我们在这儿瞎摸强。“
译电的人......
公安系统没有,但邮电系统是有的。
全国的电报通信都归邮电系统管,发报、收报、编码、解码,这是人家吃饭的家伙。
虽说军用密码和民用电报编码不完全一样,但基础的原理是相通的,都是把信息用数字或符号进行替换和转换,道理是一个道理。
一个懂民用电报编码的人,未必能直接破译日军的密码,但至少能帮着分析编码结构、排除一些不可能的方向,比他们这些外行在那儿瞎摸要强得多。
但问题是,邮电系统不归他管。
县公安局和县邮电局是两个系统,邮电系统的地位还挺特殊,隶属于国家邮电部,是中央四部之一,从上到下是独立的。
而且这事涉及军事机密,不是打个招呼就能借人的。
得走上面。
赵磊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打给县里一把手,韩书记。
电话里简单说了情况,他没提具体内容,军区的东西,在电话里不能说细了,只说军区那边有个技术上的事需要邮电系统的专业人员协助,问韩书记能不能帮着跟邮电系统协调一下。
韩书记一听是军区的事,没含糊。
地堡的事这段时间县里都知道了,军区来人的阵仗不小,他心里有数,赵磊因为这件事最近在上面挂了号,说话比以前好使了不少。
“行,我帮你问问。“韩书记说。
挂了电话。
赵磊坐在椅子上等着,喝了两口凉茶,又站起来走了两圈,坐下来,又站起来。
大概二十来分钟,电话响了。
韩书记打回来的。
“问了。“
韩书记的语气挺痛快,“我打给省邮电管理局了,省里又联系了定州地区的邮电局,省里说可以从省局调一个人过来支援,但得等明天,人要赶路,还要走调动手续。“
“估计后天才能到位。”
赵磊刚想说那就明天抓紧一点,他去接也行,韩书记又补了一句。
“不过,省里那边说了,你们易县邮电局自己就有一个。“
赵磊一愣。
“我们县?“
“对。你们县邮电局有个年轻同志,叫甄惜,去年从京城邮电学校毕业之后调到定州地区,分配到了你们易县。省里对她的业务评价很高,说是科班出身,电信技术专业的,编码译码方面的功底很扎实,不是一般的收发报员能比的。“
赵磊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甄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