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老头喘匀了气,拿右手抹了抹嘴角,叹了口气:“唉,老了。要是年轻十岁,那两个兔崽子一个都跑不掉。该死的东西,挖老子祖坟...别让我再逮到你们。”
他说这话时,眼神发狠,夕阳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
陈晨侧头看他:“您咋知道是他们干的?”
“那领头的,就是被我扎了一钉子那个,”
纪老头抬起右手,比划了个戴东西的动作,“手上戴着个扳指,青玉的老物件,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爷戴过,我认得。”
陈晨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一路往县城外走去,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砖路面上。
到了城门口,陈晨停下脚步:“您等我一会,马上。”
说完,他转身往墙角跑去。
那边停着几辆自行车,推出一辆二八大杠。
“走,纪老,我带您。”陈晨把车推到老头面前,拍了拍后座。
自行车这东西虽然金贵,但县里也有不少公职人员骑着,被纪老头知道也没事。
他自己走倒是无所谓,十多里路不算啥,但纪老头这伤势,还是别折腾了。
纪老头看着陈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看看车,露出满意的神色:“行,算你小子有心。”
他侧身坐上后座,左手不敢动,右手扶住陈晨的腰。
陈晨蹬起来,车子晃了晃,稳住,往城外土路骑去。
上了土路,车链子咔啦啦响。
纪老头坐在后面,右手没闲着,伸出来在陈晨身上按。
先按肩膀,捏了两下,又顺着胳膊往下捋,在后背拍了一掌,最后在他腰腹间按了按。
“嗯,”
“真被你小子练出东西来了,不赖,不赖。这还没半年呢吧?”
陈晨蹬着车,微微侧头:“没,还差一个多月呢。我想着下个月去村里找您来着,之前去过一次,没找到。您不让我去,我也没敢在村里打听。”
两人一月份认识,现在五月份,满打满算还不到五个月。
“嗯,我不常在家。”
纪老头收回手,扶稳了,“你练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应该进入瓶颈了吧?劲不涨了?”
陈晨惊喜道:“这都能看出来?”
“看是看不出来。”
纪老头呵呵一笑,震得车子微微颤,“不过站桩站到一定程度,就是会进入瓶颈期。光站着不长了,得配合其他法门。开始练打法,配合养法。”
“练拳,分三法:养法、练法、打法。”
陈晨把稳车把,听着。
“养法最先,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营养要跟得上。就像干重体力活的必须吃好的、喝稠的,不然干不了多久,身子骨就垮了。”
“练拳也是一样,耗气血,这方面你没问题,看得出来,吃得不错,气血足。”
“练法比较复杂。桩功只是用来打基础,后面不同门派,不同练法,门道非常多。”
“就像今天打我那姓孙的,练铁砂掌的,掌功卓绝,可不是只站桩能站出来的。练一双铁掌,初期每天插绿豆砂盆,一天几千下,手指头插得血淋淋的。后面绿豆按比例换铁砂,沙子越来越粗,越来越重。”
“到最后绿豆全换成铁砂,铁砂里还要掺药。这个过程中,光是练还不成,手会废掉,要配合药水洗手,用秘方泡,每次插完砂得泡几个时辰。”
“时间长了,铁砂掌才能有火候,手掌肿得像馒头,再消下去,反复折腾,那罪不是人受的。”
陈晨听着都疼,下意识握了握车把:“那怎么还没打过您呢?”
纪老头沉默了一下,随即在后座拍了他一巴掌:“......我说的是这事吗?咱不是说练法吗?太极的练法,更复杂,等你拜师了,慢慢学吧。”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对陈晨的恭维很受用。
陈晨笑笑:“成,那什么时候您带我去拜师?”
“下个月吧,带你去。但人家未必收你,我那师兄年纪大了,如果不收的话...”
“额,不收怎么办?”陈晨心里一紧。
“不收,你就死皮赖脸地缠着他,”
纪老头笑得有些狡黠,“他看你这身基础,也会指点一二的。哪怕不收徒,传你几手真东西,也够你吃一辈子。”
陈晨摇摇头,试着问:“那我还不如跟您学呢...”
纪老头笑声收了收,叹了口气:“你不懂。我这一门没前途,没落了啊。你能混成他的关门弟子,这辈子就稳妥了,好处多得是。以后老子没准还得仰仗你。”
陈晨将信将疑:“真的假的?您老师兄,岂不是年纪更大?还能教拳?”
“大,大得不是一点。不过你不懂,拳术练到顶,年龄大了也能打。精气神养得住,八十岁照样能打死人。等你到了那时候自然明白,到不了那一步,说了也没用。”
“额,好吧。”
一路聊了不少,从拳法聊到易县最近的外地人,又聊到旱情。
陈晨把纪老头放在通往王家村的岔路口,老头自己走回去,没让他送太近。
“下个月初七,你来王家村找我。”纪老头挥挥手,吊着胳膊走进暮色里。
陈晨应了一声,骑车往自己村去。
心里头琢磨着纪老头说的话。
第135章 再次登门、气走
能让纪老头这么赞叹,肯定不是普通高手,不会是从民国时代走过来的大高手吧?
他边骑边想,车轮碾过土路上的坑洼,颠得屁股疼。
民国一些传说,他也听过。
什么神枪八极李书文,大刀王五,津门第一霍元甲。
都是传说中的人物,飞檐走壁,不过这些人,应该没有活到现在的吧?那都是六七十前的事了。
但如果纪老头的师兄是那一代人的晚辈,或者传人...
陈晨对这位未来的师傅,越发好奇了,心里像猫抓似的。
夜里到家,月亮已经升起来,挂在树梢上。
林月芳还在院子里坐着,端着个簸箕择野菜,见他回来,赶紧起身:“咋这么晚?吃饭了没?”
“吃了,在县里头吃的。”
两个小的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只有东屋亮着一点煤油灯的光。
说了几句话,陈晨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打鸣,陈晨就醒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桩,出了一身透汗,这才洗漱进屋。
灶房里,林月芳已经做好了早饭。
玉米面糊糊,熬得稠稠的,里头切了一块红薯,甜丝丝的。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还有几个三合面馒头,热腾腾地冒着气。
陈阳和陈晴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喝粥,发出吸溜吸溜的响动。
陈晓娟已经去县里上班了,自然不在家,她一周才回来一次,准备结婚的事。
现在一周休息一天,还没实行双休制,她得等礼拜六晚上才能回来。
陈晨刚坐下,端起碗,外面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陈晨意念一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细长眼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双沾满泥的解放鞋。
旁边还跟着个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根麻花辫,低着头。
是林胜利,他二舅。
林月芳正从锅里往外盛饭,听见动静,抬头道:“晨,去开门,看看谁啊。”
陈晨没动,筷子夹了块咸菜,嚼了两下:“小阳,去开门。”
陈阳“哦”一声,放下碗筷,起身跑出去了。
他年纪小,穿堂风一吹,褂子后摆飘起来,露出里头打着补丁的背心。
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陈阳跑进来,小脸有点白,凑到陈晨耳边小声道:“哥...是...二舅。”
堂屋门被推开,林胜利带着女儿林冬梅走了进来。
他四十来岁,很瘦,背有些驼,细长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饭桌上。
陈晨坐在那儿,没起来,也没吭声,低头喝粥。
林月芳站起身,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表情有些复杂:“二哥...你怎么来了。”
林胜利呵呵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来看看我妹子和外甥嘛。咋,晓娟不在呢?”
“晓娟去县里了,上班呢,”
林月芳给他搬了个凳子,“最近都休假才回来。坐,坐吧。”
陈晨心里冷笑。
林胜利明显是明知故问。
陈晓娟在供销社当正式工,又要嫁给县城刘家,这种事在农村传得比风还快。
陈家和刘家要结亲,早就不是秘密了,还有十多天就是日子。
刘母李桂芳那人,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县都知道她儿子娶了个吃公家饭的媳妇,到处炫耀。
特别是陈晓娟这可是正式工,端铁饭碗的。
这在农村属于莫大的荣耀,走到哪儿都高人一头。
所以林胜利一开口,陈晨就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三年前陈保民过世,这位二舅面都不露,几十里路走不了。
现在听说陈家出了个正式工,又攀上了县城的亲家,立马上门想要缓和关系了。
这缓和关系,连点东西都不带,空着手就来。
还真是...有诚意。
“小阳、小晴,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