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珀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的想法是什么?”
“哈珀先生,你想要被辞职,或者接受弹劾吗?”
雷尔朗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他一句。
哈珀沉默了,但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已经给出了拒绝的答案。
他是德克萨斯政坛近年来,崛起最快的一颗新星。
早在年初,就已经做好了在今年中期选举中,冲击联邦众议院席位的全部准备。
现在让他接受弹劾或引咎辞职,这显然绝不在他的人生选项之中。
雷尔朗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继续往下说:“那些参与博蒙特事件的重要证人,现在全部落到了联邦调查局手里,我敢保证,那些人百分之百扛不住FBI的审讯。”
“一旦真正的调查结果被公布,德州在博蒙特事件上,对联邦官员的污蔑和伪证将全部被翻出来,到时候您作为州议会中,最活跃的对联邦抨击者,是要为此背锅的……”
哈珀沉默了半晌,然后压低了嗓音问雷尔朗:“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是,用支持NRA的表态来化解这场政治危机?”
“表态能不能化解这场危机我不确定,但不表态的话,一旦调查报告出来,您肯定难逃责任的……”
哈珀攥紧的拳头,在办公桌边缘慢慢松开,呼吸却越发沉重。
他靠在椅背里,盯着墙角那团被揉皱的电报纸,陷入了漫长而凝重的沉默。
而同一时间。
整个德克萨斯政坛,在收到联邦军队成功带走被扣押官员和涉案人员的消息之后,内部的风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不可逆转的转变。
那些之前跟着哈珀一起在公开场合,对联邦放狠话的州议员们,此刻正在各自的选区办公室里,反复斟酌着接下来,该怎么化解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政治危机。
那些此前,一直保持沉默、但暗中支持州政府对联邦采取强硬姿态的保守派大亨们。
在得知联邦已经掌握了博蒙特事件全部核心人证之后,也纷纷开始通过自己在国会山的老关系向白宫递话,表示自己从未支持过任何形式的暴力对抗联邦执法。
而那些从一开始就因为港口封锁而遭受巨大经济损失的资本家们,更是早已对州政府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开始绕开奥斯汀,直接和联邦贸易委员会接洽。
试图在港口控制权,仍被联邦掌握的情况下,先行恢复自己的跨州贸易。
整个德克萨斯,就像一个被从内部撬开了无数道裂缝的巨型水坝。
而此刻,所有站在水坝上的人,都在竭力认清同一个事实大坝已经开始裂了。
时间来到了下午三点。
从德克萨斯境内,成功突围的海军陆战队三支分队,终于抵达了小石城马里恩酒店。
他们走的不是正门大街,而是酒店背后,那条专门供货运卡车和垃圾清运车使用的狭窄巷道。
FBI探员,早已在巷道两端布下了严密的警戒线,确保没有任何记者能拍到,这批刚刚从敌后纵深,完成了一次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之后,风尘仆仆赶来的士兵们的面孔。
费兰和胡佛、阿莫斯等人,早已在酒店七楼的一间小型会客厅里等候着了。
当会客厅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弗兰克莫里森上尉率先走了进来。
他的作战服上,沾满了德州西部的尘土和干草屑,但那双眼睛仍然锐利而警觉。
跟在他身后的是另外两支小队中巴雷特、和埃斯波西托。
费兰当即迎上前去,和三人用力握了握手,语调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真切感激:“莫里森上尉你们这一趟辛苦了,你们和你们的队员,在敌后纵深完成的这次任务,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行动之一。”
莫里森咧嘴一笑:“费兰先生,我们陆战队就是干这个的,更何况,是您给了我们准确的情报和路线,否则,我们哪怕再厉害,也不可能顺利完成这次的任务。”
说话间,迪恩和其余几名被解救的联邦贸易对接小组官员,也被陆战队员们带了进来。
迪恩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被德州骑警,在博蒙特站台上用手铐勒出的淤青痕迹,脸色因为长时间被关押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步伐仍然稳健。
费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迪恩握住他的手时,力气比费兰预想的要大得多。
费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从刚才的轻快转为了诚恳和深沉:“迪恩先生,你们这段时间受委屈了。”
“费兰先生,我知道联邦不会放弃我们的,但直接动用军队来救援我们,这还是不得不让我吃了个惊。”
“怎么样,关押期间有没有受到德州当局的虐待?”
“直接的身体虐待倒没有,但德州当局从我们被扣押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向我们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反复告诉我们,只要签下一份承认暴力抗法的认罪协议,就可以获得释放,如果不签就一直关下去,但我们每一个人都扛住了。”
“你们顶住了压力,没有在那份伪造的认罪协议上签字,这本身就为联邦在后续的真相公布中,夺回了最关键的道德高地,你们是好样的!”
费兰竖起了个大拇指,紧接着话锋一转:“放心吧,接下来,联邦会替你们讨回全部的公道,我们会把博蒙特站台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原原本本地摊在全国人的面前……”
安顿好迪恩等人之后。
费兰转身走向会客厅隔壁那间被临时改造成审讯室的房间。
这间审讯室,原本是酒店用来存放备用家具的储藏室,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带铁丝罩的灯泡,将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胡佛手下的审讯专家,早已在里面做好了全部准备。
长桌两侧,各放着一把铁椅,墙角架着一台便携式打字机,负责记录审讯内容的速记员已经将纸张卷上了滚筒。
费兰和胡佛并肩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着第一名被带进来的犯人。
那名在博蒙特站台上,亲手扣动扳机的民兵顾问,克莱顿伯克。
伯克被两名FBI探员押着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椅背后面的横梁上。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被从床上拖下来时蹭在枕头上压出的红印,嘴角挂着一抹明显的冷笑,一副根本不把这场审讯放在眼里的架势。
审讯由一名FBI高级审讯专家主持。
他没有像伯克预想的那样,上来就用强硬语气拍桌子问“你为什么要开枪”?
而是极其平静地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用几乎像在念一份商业合同般的语调,开始逐一念出伯克过去几年的详细履历。
他从伯克的出生年月日开始念起,念到他在哪个县注册加入民兵组织,念到他此前三次因酒后,在公共场合持枪闹事被县警局拘留的记录,又念到他在博蒙特事件发生前一周,收到的一笔来源不明的汇款。
这笔汇款,来自奥斯汀一家与华尔街有直接融资关系的地方银行,汇款金额和日期被打印得清清楚楚。
伯克嘴角的冷笑,在审讯员念到这笔汇款时明显僵了一下,但他仍然没有说话。
审讯员并没有急着追问,只是从另一只档案袋里,取出了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博蒙特铁路货场站台上,那个中弹倒地的联邦官员迈克尔汤普森,他的身体蜷缩在站台边缘,胸口的白衬衫已经被血浸透成深黑色。
伯克看了一眼照片便移开了视线,喉咙上下滚动了一次,但仍然紧闭着嘴唇。
审讯员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会给你时间考虑,看你选择在联邦法庭上,被以谋杀联邦官员的罪名起诉,还是选择把当晚的真相,如实说出来并坦白,获取最轻的惩罚……”
同一时间,在隔壁另一间审讯室里。
另一名FBI审讯专家,正用截然不同的手法,对付博蒙特事件中带队拦截联邦列车的德克萨斯安全部门官员罗伊斯通。
斯通被带上审讯椅时,用极其挑衅的语气告诉审讯员,自己是依法在德克萨斯境内,执行州长授权的合法拦截任务,联邦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可以在德州土地上,对他的执法行为进行追诉。
审讯员并没有反驳他,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由联邦司法部长亲笔签署的特别授权令,放在桌上让他自己看。
授权令上明确写着。
根据总统作为三军统帅,在紧急状态下保护联邦官员人身安全的法定权力,联邦司法部,将对博蒙特铁路货场枪击事件中,所有涉及人员拥有完整的调查和追诉权。
斯通看完那份授权令之后,脸上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嚣张了。
审讯员随即又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这份文件,是斯通自己在拦截行动结束后,向骑警总部提交的书面报告。
报告里声称,联邦官员在拦截过程中,主动抢夺武器并在推搡中导致枪支走火。
审讯员将一份由FBI在博蒙特货场现场找到的弹道分析报告,和多名独立目击证人的证词摘要放在他的书面报告旁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两份报告里,只有一份是真的……”
整个审讯过程中,斯通多次试图用沉默来拖延节奏,但每当审讯员报出新的证人名字和时间点,他的肩膀就往下沉一分。
到了凌晨时分,当审讯员告诉他,他的副手已于隔壁房间供出事发当天是他亲自下令“用一切手段拦住联邦车队”时。
斯通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松开又攥紧了好几次,最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他需要一个能记录完整陈述的速记员。
审讯一直持续到了次日天亮。
当晨光透过酒店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洒进指挥室时。
胡佛将厚厚一摞审讯报告放在了费兰面前。
费兰翻开报告,前面几页的内容基本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联邦官员,从头至尾没有做出过任何暴力抗法的举动。
德克萨斯骑警,在拦截过程中,未按照标准程序给联邦官员留出配合时间窗口,民兵顾问率先进行人身攻击,并在夺取文件的过程中扣动了扳机。
这些与他在FBI初次调查报告中,所看到的以及事后从迪恩等被解救官员口中听到的事实完全一致。
但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段被胡佛用红笔加框标注的补充审讯摘要上时,眉头却在沉默中微微收紧了。
那段摘要记录的是民兵顾问克莱顿伯克,在交代完自己在站台上主动挑衅和开枪动机之后的补充供词。
他承认,自己当时之所以会选择在那个极其敏感的时间窗口,率先出手抢夺文件并制造混乱,并不是因为他在现场被任何德克萨斯骑警或国民警卫队军官当场授意。
而是因为在此之前,他曾在一个由华尔街资本集团资助的民兵联络组织定期聚会中,反复听到关于“在边境制造摩擦,可以加速中期选举前的政局逆转”的说法。
据他交代,他当时收到的行动指令,并非来自德州州政府或骑警指挥部,而是来自一名曾与他多次会面,并向他提供资金和武器的联络人。
此人是华尔街债券经纪人杰拉尔德麦圭尔,与美利坚军团和“美利坚自由联盟”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伯克说麦圭尔在给他的指令中明确提到:“只要在联邦车队经过博蒙特时,制造出一起足够轰动的流血事件,就能让联邦政府和南方州之间本已紧绷的对峙彻底失控”。
费兰将报告放到桌上,手指在最后那行关于华尔街财团的指使者信息上轻轻叩了两下。
德州冲突自爆发以来,摩根财团和梅隆家族,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向德克萨斯州政府提供资金和舆论支持。
麦圭尔在整场冲突中,充当了华尔街资本集团与德州强硬派之间的联络人这些他都早已从胡佛的情报中掌握。
但没想到的是,博蒙特站台上那一枪,竟然也是由华尔街在幕后策划的。
“费兰先生,我们要不要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
胡佛小心翼翼的问出声。
费兰抬起了手:“暂时不用,这笔账先记下,以后慢慢算,现在,先让我们一鼓作气,把德克萨斯的事情彻底解决。”
自昨天开始,不少德克萨斯州的官员,就已经开始通过各种渠道,试图与NRA取得联系。
有人通过自己在国会山的旧交,向商务部递话。
有人绕道阿肯色州小石城的商会代表,向费兰的团队传递试探性的口信。
还有人直接找到了此前和费兰打过交道的田纳西州州长希尔,希望他能以“南方邻州的调解人”身份,帮忙牵线搭桥。
然而无论他们通过什么渠道、找什么中间人,得到的回复永远只有一句话费兰先生在处理别的事情,目前无法和您对话。
这让很多人越来越焦急。
尤其是参议员哈珀,此刻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
他为今年下半年的中期选举,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竞选资金的募集、选区巡回演讲的路线规划、与德州各大报纸编辑部的私下沟通、甚至包括他计划在胜选后,第一时间在国会山提出的第一项针政策。
如果这时候,因为博蒙特事件的真相被联邦公开,而让他的政治声誉彻底崩塌,那么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就在哈珀焦头烂额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