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RA的权力太大了它有权制定全国每一行业的竞争规则,有权豁免反垄断法,有权设定工资和工时。
这样一个机构里,如果局长和副局长意见一致,它就是一股无法制衡的力量。
如果意见不一致,它就是自己的敌人。
罗斯福选择了第三种方案:不设副局长,局长约翰逊是军人,法律总顾问里奇伯格是律师,劳工咨询委员会代表工会,工业咨询委员会代表资本家。四股力量互不统属,互相牵制。
当它们撞在一起时,最终的裁决者只能是一个人坐在椭圆办公室里的那个人。
但因为自己的出现,这方面的历史显然引发了蝴蝶效应。
有自己这位信任的侄子,罗斯福根本不用担心什么NRA权力太大、需要玩什么帝王心术,一切放心交给自己就好了。
而鉴于紧急银行法等一系列合作、再加上他总统侄子的身份,约翰逊也不可能敢反对他出任副局长。
一个在1933年春天和自己并肩熬过无数个深夜、并且有着令人叹服能力的年轻人,约翰逊不会、也不敢把“分权”这个词用在他身上。
“这个机构虽然不像田纳西管理局一样会引起各方的强力反弹,但也会引起不少保守派的质疑。”
罗斯福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必须要有一位有足够威望压得住阵的人来担任局长,我们认为合适的人选是休约翰逊,至于你,费兰,我们打算让你出任副局长,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想法是不错的,但NRA牵涉太广了,我们必须要谨慎研究再进行实施。”
罗斯福点了一下头:“当然,一周后他们会给我一份草案,我们看看再决定如何。”
“那就一周后草案出来再说吧。”
两天后,白宫正式向国会递交了国情咨文。
咨文的措辞经过罗斯福和霍普金斯的反复打磨,但核心只有一段:联邦政府请求国会提出宪法修正案,废除第十八修正案。
咨文递交的那一刻,记者们从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赶赴了国会山。
而国会也正式对禁酒令提出修正案。
雷尼在众议院议事厅里敲下议事槌,槌声在穹顶下荡开。
修正案文本极其简短废除第十八修正案,将酒精管控权交还各州,连一个多余的形容词都没有。
制宪会议流程随之启动。
国会联合决议明确指定,各州必须以制宪会议代表选举的方式批准这项修正案。
选举规则按照费兰和雷尼商定的范本:单一议题,简单多数,选票上只印两行字“赞成废除禁酒令”和“反对废除禁酒令”。
从选举发起到投票,时间极短,禁酒联盟在各州议会里编织了十几年的那张网,被这一条规则绕了过去。
他们可以游说议员,但无法在短时间内游说每一个投票站里的每一个选民。
新泽西州率先响应。
哈里摩尔站在州议会大厦的台阶上宣布,新泽西州制宪会议代表选举将在两周内完成。
他的身后站着黑格、茨威尔曼、努基派来的代表,以及那位在伯根县卫理公会教堂门口被套上绳索的黑人牧师。
镁光灯把台阶照得发白。
快门声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顶上。
紧接着,纽约州跟上、宾夕法尼亚州跟上、伊利诺伊州跟上、从东海岸到中西部,从新英格兰到五大湖区,各州的响应声明像被同一阵风卷起来的浪,一浪接一浪地拍向华盛顿。
正如雷尼所料,有些州拒绝举行选举。
南方的几个州,中西部的几个农业州,州议会里的禁酒势力仍然坚固。
他们把国会的联合决议搁置在议程的最底层,拒绝讨论,拒绝召集制宪会议选举。
国会立即搬出了1920年的霍克诉史密斯案。
不是由某位议员在发言中引用是由雷尼在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上正式提交了一份法律意见书,白纸黑字,盖着国会法律顾问的印章。
意见书引用了霍克案的最高法院多数意见:州议会无权对国会提出的修正案附加批准条件,批准程序必须严格遵循国会指定的方式。
如果国会指定由制宪会议批准,州政府拒绝召集,即为违宪。
这份意见书被同时抄送给了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陷入了微妙的位置。
霍克诉史密斯案是他们自己判的,意见书是他们自己写的,先例是他们自己立的。
如果他们现在默许各州拒绝召集制宪会议,就等于推翻自己十三年前的判决。
最高法院可以推翻先例,但必须有理由。
没有理由的推翻叫自相矛盾,而自相矛盾会损伤这座司法殿堂最坚硬的那块基石终局性。
没过多久,最高法院的全体大法官达成了统一的意见:休斯首席大法官在记者会上明确表示,如果各州拒绝召集选举,最高法院将被迫介入。
白宫、国会、最高法院三权分立的三个分支先后表态。
白宫递交了废除禁酒令的咨文。
国会提出了修正案并援引了霍克案的先例。
最高法院在沉默了一阵后传递出了如果有需要会介入的意愿。
那些拒绝选举的州像被三盏探照灯同时照住的囚徒,无处可躲。
接下来的一周里,那些拒绝选举的州一个接一个地松动了。
而那些还在装死硬抗的州,也像费兰所料的那样,他们自己的选民就动手了。
其中德州的一位社区领袖当场喊话州政府:“国家行政、立法、最高院都已经做出了裁决,你们还不执行,是不是想造反?”
看着气势汹汹打着大义旗号的废除禁酒令支持者们,德州这些负隅顽抗的州政府只能默许召开选举。
酒令被废除,已经是大势所趋。
第157章:通用电气总裁
9月16日,乔治敦N街。
费兰坐在书房内,手托着额头,拇指抵在太阳穴上,食指弯起来轻轻敲着自己的颧骨。
桌面上摊着一份手稿。
不是那种整洁的、用打字机敲出来的备忘录是手写的,密密麻麻,修改符号从第一页画到最后一页。
有些段落被整段划掉,在旁边重新写过;有些关键词用下划线标出来,旁边打着星号;有些空白处写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缩写和箭头
这是他这一周来的成果。
用后世的眼光,把NRA从诞生到死亡的全过程重新捋了一遍。
哪些条款在1934年引发了第一次大规模违宪诉讼,哪些行业法典因为写得过于严苛导致中小企业联合抵制,哪些劳工条款在南方被系统性架空……
NRA作为罗斯福新政的一个重要机构,他必须认真对待。
他记得1935年最高法院那张九比零的判决书,记得谢克特家禽公司那个瘦骨嶙峋的老板站在法庭上,他的律师对九位大法官说“这只鸡从未离开过纽约州”,然后首席大法官休斯从眼镜上方看着政府律师,问了一个问题,政府律师没有答上来。
当然,印象最深的还是NRA倒台之后罗斯福的愤怒不是对最高法院的愤怒,是对自己没有早点发现那些裂缝的愤怒。
更何况,自己马上要走马上任这个机构的副局长。
如果NRA真的在1935年倒台,那不仅会对罗斯福的威望造成打击,同样也会对他造成打击。
人们会说,“小总统”人生第一个履历机构,居然就这样玩脱了、玩死了。
敲门声响了两下。
奥赛多推门进来:“费兰先生,差不多到时间了。”
费兰点了点头,穿上外套,把手稿折叠好放进内袋。
椭圆办公室今天比平时拥挤。
费兰推门进去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路易斯豪。
雷蒙德莫利站在他旁边,这位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教授是新政最早的智囊召集人。
雷克斯福德特格韦尔靠在书柜边,修长瘦削,脸上带着一种诗人般的忧郁他是智囊团里最左倾的一个,主张计划经济,主张把大企业拆散。
哈里霍普金斯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是救济署长,是罗斯福最信任的执行者,也是整个新政厨房里抽烟抽得最凶的人。
阿道夫伯利站在莫利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是公司法专家,智囊团里最懂企业运作的人。
这五个人,就是后世称为“新政厨房内阁”的罗斯福核心智囊团队。
除此之外还有弗朗西丝珀金斯这位美利坚首任女性劳工部长,穿着一身深蓝色套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独自坐在沙发的一端。
休约翰逊,和即将被提名为NRA高层的那些人正在聊着。
费兰走进来时,房间里的声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费兰!”
霍普金斯第一个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好久不见,听说你去大西洋城度假了,顺手把3K党和禁酒联盟一起收拾了,真是不错。”
特格韦尔从书柜边转过身:“岂止不错,我看了那边过来的简报,你的那套‘制宪会议’可谓是发挥了巨大的威力,否则的话,禁酒令这件事还不知道要纠缠多久。”
“……”
费兰一一握过手,回答简短而轻描淡写,没有多解释,这些人也不需要多解释。
他们都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那部分人,只需要看到结果,就能反推出过程。
休约翰逊最后一个走上来,他没有伸出手,而直接张开双臂,把费兰整个肩膀都搂住了:“好久不见,BOSS!”
约翰逊管费兰叫“BOSS”,这个称呼是从紧急银行法那会儿遗留下来的。
当时他第一次见费兰,还不清楚费兰的能力。
但他很快就发现,从设计到起草所有的线最终都牵在费兰手上,并被处理得井井有条。
于是他开始管费兰叫“BOSS”。
一开始是打趣,后来发现这个称呼越叫越顺口
“约翰逊先生,恐怕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真正的BOSS了。”
“我只是来充个门面而已。”
两人相视一笑。
局长和副局长的名头,对他们之间早就形成的默契来说,不过是一层行政外壳。
就在这时,椭圆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名男子,他大约六十岁,头发灰白但浓密,从额头向后梳,露出宽阔饱满的前额。
杰拉德斯沃普,通用电气总裁。
费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杰拉德斯沃普是美利坚工业史上一个极具矛盾魅力的资本家。
他是巨型垄断企业通用电气的总裁,年薪比总统高十倍,手下的工厂从东海岸铺到五大湖区。
他同时也是罗斯福新政早期最重要的“体制外设计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