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59节

  1920年代末,当全美的资本家还在把大萧条归咎于天气和外国竞争时,他已经在通用电气内部推行失业保险和利润分享计划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他经过计算后发现,工人如果整天担心失业,生产效率会下降。

  他对自由市场的缺陷有着比大多数新政派更早的认知。

  他提出的企业自治计划,主张让行业协会制定价格和产量标准,让工会有权进行集体谈判,让政府担任警察角色负责监督执行这套构想,直接构成了NRA的原始蓝图。

  后来罗斯福曾公开说:“没有斯沃普先生的设想,NRA不会以现在这种形式诞生。”

  但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不会以美好收场。

  到了后面,两人在一个条款上发生了分歧。

  斯沃普主张的“劳资合作”,是让企业内部的、不含激进分子的改良工会有谈判权。

  他设想的世界里,劳资双方坐在同一张桌上,用理性讨论代替罢工和停工。

  但NRA的7(a)条款引爆了全国范围的激进罢工潮。

  独立工会比如联合矿工工会的约翰刘易斯不是在等企业邀请工人坐下来谈,是直接推开工厂大门走进去,把斯沃普那些温驯的改良工会连根拔起。

  通用电气的工厂在1934年被独立工会渗透得千疮百孔。

  斯沃普感觉自己被罗斯福从背后捅了一刀他设计了这座房子,但住进来的人把他的房间分给了别人。

  他愤而辞去NRA职务,从新政的设计师变成了尖锐批评者。

  1935年NRA被最高法院判定违宪时,他甚至私下表示:“死得好,那个怪物早该死了。”

  费兰在这段时间里其实想过,将斯沃普从现在这个位置上踢出去。

  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阶段全美的资本家都在抵制工会、痛恨政府干预,只有斯沃普比较开明。

  他欢迎政府来监督,并且希望政府从中扮演警察的角色,从而维持市场价格的稳定。

  一句话,现阶段全美没有哪个企业家能替代他的作用。

  没有他的背书,NRA在与商界的第一次接触中就会撞得头破血流。

  他不能踢开斯沃普。

  总之现在不能。

  “女士们先生们,很抱歉我来得稍晚了。”

  斯沃普的声音不高,带着新英格兰地区那种咬字清晰的元音。

  他开始和在场的每一个人逐个握手。

  走到费兰面前时,他停住了,目光在费兰脸上上下移动了一轮,然后才伸出手:“费兰先生,我可是久仰您的大名了。”

  “斯沃普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就在这时,罗斯福拍了拍手:“好了各位,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让我们来谈一谈那件事吧。”

  斯沃普将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铜扣,从中取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并将资料逐一递到每个人手中。

  费兰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标题:国家工业复兴局组织架构与草案纲要。

  第二页是目录。

  第三页开始是正文。

  费兰一页一页往下翻。

  局长。

  三名咨询委员会主席。

  法律总顾问。

  行政官。

  行业法典制定流程。

  反垄断豁免条款。

  最高工时与最低工资标准。

  禁止童工。

  工人组织工会与集体谈判权。

  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的关键段落都被他的眼睛捉住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把文件合上,搁在膝盖上。

  没有意外。

  这份蓝图和历史中NRA的结构一模一样。

  有人开始出声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莫利,他用指尖点着法典制定流程那一页,说这个流程把太多权力集中在局长手里,缺乏制衡机制。

  特格韦尔接过去,说集中权力不是问题,问题是行业代表怎么选如果让行业协会自己推选,那中小企业会被大企业吃掉。

  伯利从公司法角度补充,说反垄断豁免条款写得太模糊,“公共利益”这个词没有定义,企业会在法院里把这个词撕碎。

  霍普金斯从沙发上坐直了,说你们都在讨论企业,但劳工条款的执行机制在哪里?

  如果企业违反工时标准,工人除了罢工还能怎么办?

  珀金斯的声音插进来,说童工禁止条款必须加上强制执行细则,不能只是一句原则性表述。

  约翰逊的嗓门把所有声音都压过去了他说你们都太慢了,行业必须一个一个来,先从纺织业开刀,然后是钢铁,然后是汽车,像打仗一样,正面突破,逐个击破。

  椭圆办公室里陷入一片交织的声浪。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用手指敲着膝盖上的文件,有人在半空中比划着试图让自己的观点从声浪里浮出来。

  罗斯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争论。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着,从莫利到特格韦尔,从珀金斯到霍普金斯,从约翰逊到伯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没有说话的人身上。

  “费兰,你有什么看法?”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费兰从始至终没有提出自己的意见。

  他坐在沙发靠边的位置上,后背靠进沙发里,那份打印稿搁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翻开过第二遍。

  他的手指交叉搁在稿纸封面上,拇指互相绕着圈。

第158章:我将扫平全国黑帮(二合一)

  费兰把目光从膝盖上的稿纸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特格韦尔先生说行业协会代表可能会被大企业垄断,说得对,但我觉得可以这样想劳工咨询委员会和消费者咨询委员会如果被赋予对行业法典的否决权,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特格韦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伯利先生说‘公共利益’这个概念太模糊,企业会在法院里把它撕碎,说得也对,但解决方式不是把它写得更细,越细越容易被告倒,解决办法是把它写得更笼统,但加上一句前置条款:本法案所有条款的解释权归国会和总统,法院不得以‘模糊性’为由宣告无效,这不是什么新招数,杰斐逊在1802年废除《1801年司法法》时就说过,国会有权决定法院能审什么不能审什么。”

  “霍普金斯先生和珀金斯女士都提到了劳工条款的执行问题,这个问题确实关键,但执行机制不能只靠联邦派出的检查员NRA没有那么多检查员,必须把执行权下放给工会自己,其中条款不仅要写‘工人有权组织工会’,还要写‘雇主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工会选举’,还要写‘违反者将被吊销行业法典的豁免资格’,不是罚款,是吊销资格。”

  “罚款可以从利润里扣,吊销资格就等于把企业踢出整个行业规则保护伞,让他自己面对反垄断法和恶性竞争,这个代价,我想他们不敢付。”

  “约翰逊先生说行业要一个一个来,正面突破,这个思路对,但顺序不是纺织业第一,纺织业分散度太高,小作坊太多,执法成本大到不可承受。”

  “真正的第一优先应该是钢铁业集中度高,工会基础好,几个大企业首肯就能在全行业铺开,钢铁拿下来,汽车就好谈,钢铁和汽车都拿下来,纺织业的小作坊不用谈自己会跟上来。”

  约翰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大脑在把费兰这段话从耳朵搬运到判断区,似乎在重新计算路径。

  他在战场上学的第一课就是:正面突破是必要的时候才用。

  如果侧翼有一条更快的路,走侧翼。

  费兰停下来,手指在稿纸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斯沃普先生的这份蓝图。”

  斯沃普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

  这是他的蓝图。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份蓝图是他写的他从1920年代就开始构思,用了将近十年打磨,在通用电气的董事会和全美制造商协会的年会上反复试探。

  罗斯福点名让他参与起草,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认可。

  现在这个年轻人要对他的蓝图发表意见了。

  “这份蓝图的框架没有问题,但它缺了一样东西。”

  斯沃普的眉毛微微抬了半寸。

  不是不满,是一个设计师听到自己的图纸被评价时,从本能深处涌上来的那层警觉。

  “缺了一场全国性的动员,NRA不是田纳西河流域田纳西河在七个州,看得见摸得着,NRA要覆盖全美四十八个州,要管几百个行业,要管工时、工资、童工、工会、反垄断豁免,光靠国会的一纸法案,推不动,需要一个配套的全国性运动,比如蓝鹰运动。”

  “蓝鹰运动?”

  斯沃普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很陌生。

  “每家企业如果遵守了NRA的行业法典,就会获得一枚蓝色鹰徽,可以挂在店门口、印在产品包装上、打在广告最上方,那些没有蓝鹰标志的企业,就是被排除在规则保护伞之外的,消费者可以用脚投票,不需要检查员挨家挨户敲门,消费者自己就是检查员。”

  费兰转向罗斯福:“总统先生可以在广播里告诉全国人民:看到蓝鹰,就是看到公平竞争和体面工资,没看到蓝鹰,就是看到血汗工厂和童工。”

  “等一下费兰……”

  莫利似乎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把否决权交给劳工和消费者咨询委员会但如果每个行业法典都被他们否决呢?NRA不就瘫痪了吗。”

  “莫利先生,否决权不是否决整个法典,是否决单个条款,一个行业法典从起草到出台,至少十几条,劳工委员会可以否决其中伤害工人的那一条,消费者委员会可以否决其中伤害消费者的那一条,被否决的条款打回去重写,没被否决的继续推进,这不叫瘫痪,叫过滤。”

  莫利把眼镜推了推,没有再说话。

  伯利接上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费兰,你说在法案里加前置条款限制法院的解释权但这到时候恐怕会被告到最高法院吧,法院可是最痛恨国会限制他们的审查权。”

  “最高法院不会因为一句前置条款就把整部法案判违宪,如果有这种冲动,当年杰斐逊废除《1801年司法法》的时候,马歇尔首席大法官就不会选择退让,而是直接引爆宪法危机。”

  “最高法院从来不是只判法律,他们也判风向,如果我们能在全国范围内掀起蓝鹰运动的声势,九位大法官在投票之前,也会掂量一下废除一个被全国消费者支持的机构是什么政治后果。”

  伯利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

  特格韦尔从书柜边直起身:“把钢铁排在纺织前面,但钢铁工人只占全国工人的一小部分,纺织业才是真正吸纳了最多失业者的行业,如果只先谈钢铁,那些纺织女工怎么办?她们还得等多久?”

  费兰转过头看着他:“纺织业集中了最多失业者,也集中了最多的血汗工厂和小作坊,正因为它的执法难度最大,才不能放在第一位,如果第一战就在最崎岖的地方打响,败了,NRA的威信就没了,钢铁业集中度高,几个大企业和工会达成一致,全行业就能铺开,钢铁成了,NRA的威信有了,再回头拿纺织业是不是就容易多了呢?”

  “你刚才说让工会自己监督,吊销违规企业的豁免资格但南方那些州根本没有工会,没有工会的地方,谁来监督?”

  这次补充的是霍普金斯。

  “所以工会组建速度必须比NRA法典推进速度更快,我们的条款不是建议书,是法律,工人没有主动组建工会,联邦可以派组织员下去帮他们组建,这不是制度问题,是人力资源调配问题。”

  “可如果把执行权下放到工会,但如果工会提出不合理要求呢?工资要求过高,工时要求过短?企业如果拒绝,工会就罢工,NRA怎么裁决?”

  “所以NRA需要一个仲裁机制,不是局长一个人拍板,是由劳工、企业、消费者三方各出一名代表组成联合仲裁小组,简单多数决定,工会的要求如果超过行业平均水平,企业可以在仲裁小组上拿出工资和价格数据,仲裁小组投票裁决。”

  霍普金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费兰先生,你提出了很多有价值的补充,但你在所有这些提议里,把企业的角色从合作者变成了被监管者,如果企业连行业法典的制定权都被劳工委员会和消费者委员会分走,连自己的工时工资标准都不能主导,他们为什么要支持N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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