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象佬身体是好。
还是“气”字辈的三行老头儿们出场,张气定作为二中老校长,学历虽然没有小老弟高,可是桃李满天下,自然成了排面。
侯向前也喜欢跟张气定唠,反正就是这边夸老弟你的侄女贤良淑德实乃良配;那边就说你们家大郎也是允文允武一等人才。
合一合八字,道(神)士(棍)念念有词,说是祖师保佑、天尊有旨,今后必将是琴瑟和谐、儿孙满堂,将来光宗耀祖文教兴旺。
然后二化厂的老厂长就把八字披红贴去祠堂梁柱之上,再起族谱,在张气憧之后写下一个“礼”字。
这就是早早给张气憧的重孙子取了名,将来要是侯凌霜生了儿子,就叫张(刚)礼。
有礼仪,懂礼数。
侯师傅爱听这个。
吹着唠。
连小狗发财也过来汪了两声,它本就差点儿叫“来福”的,如今又成了发财,汪的这两声让侯师傅更加高兴,喜钱打赏发了一沓十块钱的,连发财都叼了一个红包回老屋门口的狗窝里。
“哦哟喂,张象真是一个接一个啊,气恢阿叔真是好福气,吹啥牛逼总归有人圆的。”
“那也是人家张象身体好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
妇女们在说着骚话的同时,男人们也都羡慕不已,但也只是羡慕,一想到自己的财力还有体力……光想都力竭了。
“小象佬有没有之虚老伯高啊?我就记得老祠堂门口挂灯笼么,之虚老伯就是踮踮脚的事情,伸手就挂上去了,也不用撑杆的。”
“那是没有的,三老倌一米九五,比小象佬还要高个七八公分。”
还有“之”字辈的老头儿回忆了一下,描述着过往的记忆。
不过看到张大象裹着大衣戴着帽子的模样,还是咧嘴一笑,“三老倌一到过年就弄牛肉羊肉回转,一船一船拉的。那些江南西道过来的老师傅,经常用竹头做的家什跟他换。他么,就再一船一船拉到河南东道、河北南道,他跑得远,还坐过洋船送人出国的,胆子是弟兄里最大的,天不怕地不怕……”
听老人讲曾经的故事,也算是过年时候的一点热闹。
而仅剩的几个“之”字辈老人们对于自己的祖辈父辈,谈得其实并不多,反而对于自己的同辈张之虚谈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逢年过节能多吃上一些肉。
还有几个老太太岁数更大一些,说话的时候还会比划一下。
“老三么啥都好,就一个让人跳脚的,就是出去一趟带几个人回转,出去一趟就带几个人回转。女人家啊,小倌儿啊,问他家里也吃不饱饭还从外头带人做啥?他说看得入眼,带回来自己养。‘油坊头’那里全是他的小娘子,还有认养的儿子。也不晓得外地有没有,反正四五十年前我听‘蔡家湾’的阿嫂讲,老三买小娘子啊买小倌儿啊,一趟起码四五十个银元。”
“那不跟张象一样?”
“说啥昏话?太公像重孙?”
老太太瞪了一眼不会说话的子孙,然后道,“不过老三跟小象佬还是不一样的,老三做事简单,一看就懂他要做啥,没有小象佬这么阴。小象佬我是见得怕的,像脑后头多长一副眼睛的,吓人。”
“……”
“……”
“……”
老太太是直言不讳,她毕竟辈分和岁数都到这儿了,想说什么说什么。
不说还好,说了之后大家伙儿也觉得张大象除了牛高马大之外,也确实是太会规划了。
现在“十字坡”的发展,完全是超出大行二行那些小老板族人们的想象。
跨越式发展不是没听说过的,但真没见过。
不过老太太文化不多,想不出太好的词来描述,就用了一个“阴”字。
二化厂的老厂长深以为然。
“嘉罄啊,不是爷爷我不一碗水端平,我给大房的礼物,那不是给孙新妇的,而是给重孙子的。大房现在有后,我作为太公,给点礼物很正常,对不对?你二房要是也有后了,我自然也会有所表示……”
刚跟侯师傅相谈甚欢没多久,回家中就看到“那个平江来的丫头”在哭哭啼啼,一旁张大象还翘着二郎腿让她给大儿子张正青跪下哭,这样更可怜更生动更让人感觉遭遇了不公。
老头子被这操作给整吐了。
要不是二房“那个平江来的丫头”在旁边,他今天一定要跟孙子好好理论理论。
系着围裙的张正青本来准备去祠堂帮忙,袖套都戴上了,结果李嘉罄过来哭诉自己遭遇了不公平的对待。
大伯张正青一向不爱管事儿,他也不擅长这个,但是一听自己老父亲给桑玉颗一袋礼物,却没有给李嘉罄……
那确实是没有当好长辈。
得批评。
“嘉罄,既然爷爷承诺了,那你就放心,我们做长辈的,承诺了就会做到。桑玉颗那里有的,你也会有。”
张正青语速平静,语气坚定,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
而翘着二郎腿的张大象笑呵呵地嗑瓜子:“好了好了,赶紧起来,老伯都这样说了,那就是稳吃的。几个海螺珠子而已,人家六十多岁的老同志,还能骗你不成?”
偷袭!!
六十多岁的老同志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捅了,眼神都快喷火了,不过再怎么不喜欢二房的,老头子还是忍了,给了一碗水端平的承诺。
然后前一秒还是哭哭啼啼的“双马尾”,后一秒已经破涕为笑还笑靥如花。
至少李嘉罄的酒窝是加分项。
一个酒窝一两金,这还是值的。
老头子虽说看李嘉罄不爽,但既然承诺了,那也不会食言。
毕竟就算食言了,让孙子帮忙找补也不是不行。
等“双马尾”抹着眼泪欢喜地离开之后,张大象好奇问道:“阿公,你到底讨厌李嘉罄哪里?”
“我不喜欢平江女人,不可以吗?”
“为啥呢?”
张大象两手一摊,实在是不解,老太太不是平江的,自己奶奶是“蔡家湾”的,也没听说家里还有谁是平江的啊?
一旁大伯笑道:“原先你阿公有两个姨娘,是平江的,是你老太公跑太湖弄回来的。后来政府做工作,就分了家,安置在‘油坊头’。我小的时候,还跟你阿公一道去那边帮人家插秧、打药水、洒肥地粉还有割稻。”
“……”
听了大伯这话,张大象这才逐渐明白过来为啥小时候去“油坊头”会有人对他那么好,他去下个虾笼,还会拉着过去吃糖饼。
合着老太公的两个小老婆是安置在那里的?
“可是不对吧?不是说在牛市那里安置了几个吗?油坊也有?”
“哎呀,这你就不清楚了,牛市那里安置的是老家淮南道的;粮站那里安置的是淮北道的;油坊的头上是平江的,尾上是江南西道的;东村口是河北南道的……”
“……”
是我太年轻了!
这下张大象彻底明白大行还有二行的无力之处了,可不是只有老太公的个人能力……当然主要是个人能力。
合着自己以为知道老太公的全部小老婆是谁,原来并不是?
这也怪家里的老头子们讲得不清楚,一说“油坊头”,就说是老太公安排养子的地方。
狗屁了,这不是还有俩小老婆吗?
难怪说很多爷爷看上去跟老头子在长相上还是有区别的,原来是东南西北的缘故啊。
同时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头子不喜欢“平江来的”,毫无疑问是以前给自己老子的小老婆在田里帮忙,带来了很多不愉快。
大二三行一共就三百亩地,其余的几千亩,那当年真是见者有份,在这一块,张市村还是挺反常的,跟周围的豪强格格不入。
就像张大象奶奶的娘家,“蔡家湾”分裂之后,类似一些分出去的小门小户,在当时基本就是彻头彻尾的无产者。
老头子多少是带着点思维惯性,老封建了。
不过轮到他自己,又开始选择性地批判,老双标了。
“哈哈哈哈哈哈……”
听完大伯的述说,看着老头儿板着那张臭脸,张大象笑得有些放肆。
“你笑个屁啊你笑?”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老头子郁闷不已的表情,还有对大伯张正青掀老底的不爽,张大象拿起茶壶给老头儿浅浅地倒上一杯:“我当是啥呢,你自己年轻时候不服气,那就不去帮人做事啊。岁数上来了,还反过来牵连平江来的人,阿公,你这也太双标了。”
说着,张大象拿了个茶杯,给自己也倒上,然后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口。
大伯张正青笑着道:“气慎老伯就是油坊那边养的儿子。”
噗!!
张大象抹了一把嘴,“那我看族谱上……”
“牺牲的呀。”
张正青这时候表情也恢复了严肃,叹了口气,“你阿公呢,后来也给那边戴孝送终的,这也是为啥我这边‘过五七’会多摆几双筷子。”
“……”
时代的变迁,对于一个人或者一家人而言,眨眨眼的功夫,就翻篇了。
现在的族谱,横竖是没有看到蓝笔写的,时代早变了。
张大象没有再继续追问后来的事情,故事起了个头,而自己又身处其中的时候,有了线索,就知道了全貌。
正如张大象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小时候“油坊头”的人家为啥对自己那么好,本以为是因为自己小时候聪明伶俐,现在看来,不过是看在老头子的面上。
聪明伶俐又任劳任怨的,居然是“三行里张恢”,并不是现在的“三行里张象”。
老头子还挺有性格的。
“好了,帮二房讨到好处,我也就没啥事情做了,睡日觉去。”
“你慢点,侯师傅的侄女,有啥安排没有?”
“啥安排?订婚?不是说好立夏吗?”
“啥狗屁立夏,我问你安排他侄女这个人到哪里,不会是像‘平江来的丫头’一样,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说话就是难听啊,李嘉罄是标准大学生,本科的,到时候让她去小学里当老师,绰绰有余。”
“老子问你李嘉罄李甲鱼了?老子问的是侯凌霜,你哪样安排的?”
“还能哪样安排,继续帮我做秘书啊,我现在手下缺人,她业务上手还可以,能帮忙。”
“嗯,那蛮好,滚吧。”
“那……”
“滚,滚滚滚滚滚,不到吃年夜饭不要来烦老子,滚!”
“……”
张大象一脸无语地离开了大伯家,然后回隔壁睡午觉去了。
这会儿侯凌霜吃了点儿午饭在楼上休息,王玉露早上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跟她一起的唐红果则是惊愕不已。
就两天的时间,侯凌霜居然成了三房的孙儿媳,而且张家人的手脚极快,给三房的重孙子名字都取好了。
效率高的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