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艾默里奇走在中间，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五，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戴着棒球帽，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嘴唇。
乔治走在最后面，金发碧眼，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polo衫和卡其裤。
记者们扯着嗓子喊，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此起彼伏，像在唱卡拉OK。
“周先生！你们是来找苏宇谈合作吗？能透露一下合作内容吗？是不是哥伦比亚要跟拾光影业合拍电影？”
“罗兰导演！请问你是为了新片来的吗？是不是灾难片？《后天》之后你一直在筹备新项目，是不是这个？”
“苏宇是要跟哥伦比亚合作了吗？这是中国导演第一次跟六大合作吧？”
周理贤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记者。他的笑容很从容，语速不紧不慢，“我们确实在和拾光影业谈一些合作的可能性。具体内容目前不方便透露。谢谢大家关心。等有进一步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媒体。”
罗兰艾默里奇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跟在周理贤后面快步走进了片场，步伐很快。
记者们举起相机一通猛拍，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把铁门照得像白昼。
不到十分钟，香港网络上的新闻已经刷屏了：“苏宇即将和哥伦比亚影业合作，罗兰艾默里奇亲自到访！”
不到半个小时，内地新闻跟着出来了。
新浪娱乐、搜狐娱乐、网易娱乐、腾讯娱乐，四大门户网站同时弹出消息，速度比抢红包还快。
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字体一个比一个大。
消息传到内地，各大影视公司的高层们都不淡定了。
韩三平正在开一个内部会议，讨论明年中影的制片计划。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有人抽烟有人喝茶有人打哈欠。秘书推门进来，在韩三平耳边低语了几句。
韩三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接下来的会议他明显心不在焉，频频看表，有人发言他没听完就点头。
.........
帐篷搭在片场的角落里，不大，摆了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一台饮水机。
苏宇走进帐篷的时候，周理贤、乔治、罗兰艾默里奇已经坐在里面了。
助理送上来四杯咖啡，咖啡是速溶的，装在纸杯里。
他在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三人的脸上依次扫过。
“周总，好久不见。”他用中文对周理贤说。
周理贤笑着点了点头，用中文回了一句：“苏导，恭喜你收购嘉禾”。
苏宇又转向乔治，伸出手：“乔治，欢迎来香港。”
乔治握住了他的手，“苏，终于见面了。大卫在洛杉矶经常提起你。所以我也很期待跟你合作。”
苏宇笑了一下，松开了手。
罗兰最后一个伸出手，苏宇跟他握了握。
“罗兰导演，《后天》我很喜欢。那个洪水淹没纽约的镜头，自由女神像被冰封，海浪冲进华尔街，教科书级别的。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研究那个镜头的调度。你是怎么说服纽约市政府让你们拍那些镜头的？”
罗兰笑了一下，声音低沉，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说，“他们不让，我们偷偷拍的。没有真的拍纽约，在摄影棚里搭了景。你不要告诉别人”。
罗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推到苏宇面前。。
“苏，这是我们一直在开发的灾难片项目。”
罗兰的手在封面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平静但很认真。
“故事讲的是玛雅预言，2012年世界末日。全球性的灾难，地震、海啸、火山爆发、地壳位移。这是我构思了很久的项目，从2006年初就开始动笔了，比《后天》的规模大很多。只是没想到你和我想法撞一起了，去年就注册了剧本。”
苏宇翻开剧本首页，慢慢看了几页。
乔治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接落在苏宇脸上，没有拐弯抹角。
“苏，我们在洛杉矶见过大卫。他说你愿意谈。所以我们从纽约飞到了香港，专程来跟你面谈。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可以谈一个具体的方案。”
苏宇把剧本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剧本不卖，联合开发可以。”
乔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周理贤皱了皱眉，罗兰没有说话，目光在苏宇脸上停了一下。
苏宇的身体往前靠了靠，把双手从脑后放下来，平放在桌上。
“乔治，联合开发可以；不卖改编权，是联合开发。拾光影业要参与制作决策、收益分配。不是挂名，不是参投，是实打实地参与到这个项目的最上游去。”
乔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苏，大卫说你要主控。这要求可不低。”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主控，意味着投资大头、版权归属、续集开发权、收益分配的主导权。
苏宇伸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
“乔治，是你们哥伦比亚找上门的。不是我去找你们的。”
苏宇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看着乔治的眼睛，“这部电影已经在我的拍片计划清单里了。不过罗兰导演是我很喜欢的大师，所以我愿意合作。这叫相互尊重。”
......
乔治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苏宇看到了那个变化。
“而且，罗兰导演，我问你一个问题。”苏宇转向罗兰，“你认为这部电影应该做成什么样的视觉效果？”
罗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急不慢：“2D。IMAX。大银幕。灾难场面要足够震撼，让观众坐在电影院里感觉到椅子在震。音效要做到最好，低音炮要震到心脏发颤。”
苏宇笑着摇了摇头。
“3D，必须是3D。”
罗兰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是后期转制的那种假3D，是原生3D拍摄。用全套3D摄影机系统拍摄，从前期到后期全程3D。你知道卡梅隆的《阿凡达》吗？那是2005年就开始筹备的项目，跟福克斯合作。我听说他们的3D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效果非常惊人，你坐在电影院里，那些漂浮的水母像是在你眼前伸手就能摸到。《阿凡达》要做成什么效果，我们这个电影就要做成什么效果。如果灾难片不能把观众摁在座位上，把灾难拍到观众眼前一米的地方，那还叫什么灾难片？那叫风光片。”
乔治和罗兰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
“苏，3D制作风险太大了。”乔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严肃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
“卡梅隆的《阿凡达》从2005年就开始筹备，到现在还没做完。一再超支，福克斯已经被他弄得很头疼，董事会每次开会都要讨论《阿凡达》的预算。预算从最初的一亿多美金涨到了两亿五，现在还在往上涨，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们如果也做3D，成本会成倍增加，回本的压力会非常大。哥伦比亚来之前内部评估过，这个项目在2D条件下的全球票房预计在六亿美金左右。做成3D，票房不会涨太多，但成本会翻跟斗。”
苏宇等乔治说完才开口。
“如果哥伦比亚怕风险，可以少投资。主发行你们来做，利润分成按出资比例算。拾光影业愿意出大头。”
乔治愣了一下，他盯着苏宇看了两秒，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心里算账。
“苏，如果3D制作哥伦比亚最多出百分之三十的资金。”乔治伸出了三根手指。
“全球发行权必须归我们，这是哥伦比亚的底线。没有发行权，我们没法跟总部交代。”
苏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嗒嗒。
“发行权可以给你们，但版权和周边收益的分成，要重新谈。”
乔治的表情变了，眉心的皱纹又深了一些。
“拾光影业要拿百分之七十，哥伦比亚出百分之三十的资金，拿百分之三十的版权和周边分成。这个账很公平，谁出钱多谁拿得多。按出资比例分配，天经地义。”
乔治脸上表情顿住了，端着咖啡的手停了。
“百分之三十？苏，你这不是合作，是打发叫花子。”
苏宇嘴角翘了一下，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让乔治一时不知道怎么接的话：“乔治，你们哥伦比亚不是只想出百分之三十的资金吗？既然只出这么点钱，就别想拿大头。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你去菜市场买菜，给三十块钱就想拿走整只鸡？老板会拿扫把打你。”
罗兰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苏，卡梅隆可以做3D，那是因为他是詹姆斯卡梅隆。他是‘世界之王’。我拍《后天》的时候，也没有用3D，观众一样很买账。2D也可以很有冲击力，镜头语言、调度、剪辑足够了。你不觉得吗？”
苏宇看着罗兰，语气放轻了一些，态度没有软。
“罗兰导演，3D不是噱头。灾难片是最适合3D的片种。观众需要沉浸感，2D给不了。你想想当洪水从银幕里涌出来，当裂缝从观众脚下裂开，当方舟在IMAX屏幕上缓缓驶过，那种体验，2D给不了。2D只能让观众‘看到’灾难，3D能让观众‘处在那场灾难里’。这是质的区别。”
罗兰的表情松动了，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
苏宇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从帐篷的缝隙里看着外面片场上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看了几秒后转过身回到座位。
“乔治，今天就到这里吧。”苏宇伸出手，乔治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我的条件已经很清楚了，3D，主控，版权百分之七十。如果哥伦比亚能接受，合同备好了随时签。如果不能接受，没关系，大家还是朋友。你们回去商量一下，或者直接跟大卫谈。大卫在洛杉矶，你们见面更方便。我的态度他已经很清楚了，这几年都不会变。”
乔治松开手，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
这种程度的拉扯，在他二十年的职业生涯里见过太多次了，早已经学会了把情绪关在门外，情绪影响判断。
.......
三人走出帐篷的时候，外面的记者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一拥而上，把三个人团团围住。
乔治停下脚步，面对镜头说了几句话：“我们在和拾光影业谈一个项目。比《钢铁侠》还大的制作。具体的，等合作敲定了再告诉大家。”
记者们疯了。
“比《钢铁侠》还大”这句话从哥伦比亚影业高管嘴里说出来，份量有多重，在场没有人不知道。
比《钢铁侠》还大，说明投资规模至少在一亿五千万美金以上，甚至可能超过两亿。
罗兰艾默里奇的灾难片，哥伦比亚影业出品，苏宇参与合作。这要是成了，就是中国导演参与好莱坞顶级制作的重大突破。
新闻一出，全网刷屏。
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同时换上了这条消息，速度之快像是有人在按刷新键。
“苏宇或将联手哥伦比亚打造灾难巨制！”
苏宇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像一台失控的按摩仪。
电话从各个方向涌进来，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数字跳得他眼花。
中影的韩三平、上影的任仲伦、华艺的王中磊、博纳的于东、光线的王长田，还有银都机构、中国星、寰亚……认识的，不认识的，有合作的，没合作过的，全来了。
苏宇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过来扣在桌上。
助理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苏宇面前，犹豫了一下，“苏总，外面好多人在找您。中影的韩总打了好几个电话，说让您回电。华艺那边也问了，他助理说林先生想请您吃饭。香港好几家公司也想约您见面，中国星、寰亚都问了。”
苏宇端起茶喝了一口：“就说我在拍戏，没时间。有什么事找苏婷，让她甄别一下哪些该见哪些不该见。”
助理应声出去了。
帐篷的门帘掀开，刘艺菲探进半个身子。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场戏的妆。
她看了一眼苏宇，慢慢走了进来，门帘在身后落下。
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谈得怎么样？”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好奇和一丝担心。
苏宇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天花板，叹了口气，缓缓呼出那口气，“没谈拢”。
他把腿伸直，脚搭在桌沿上，双手枕在脑后：“他们不愿意让太多份额，我也不愿意让。条件差太远，先放着吧。不着急，让他们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
刘艺菲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她歪着头看了苏宇一会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哥伦比亚都主动上门了，你还端着呢？你这人，属什么的？这么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