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高度超过五十米，直径至少有八十米。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枚火箭。
这枚火箭的箭体是深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涂装，只在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圈暗蓝色的环形纹路。
火箭周围，三层环形平台上都是忙碌的技术人员。
他们穿着浅蓝色的防静电服，在控制台和检测设备之间穿梭。
很少有人说话，整个空间里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系统提示音。
但最让张云在意的不是火箭。
是火箭下方那些东西。
在圆柱空间的地面层，环绕火箭基座排列着十二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每个都有三米高，直径一米五。
容器里充满了淡金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某种生物。
它们看起来像是……巨大的萤火虫。
每只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身体呈流线型的梭状，覆盖着半透明的甲壳，甲壳下可以看到发光的内部器官。
它们的翅膀已经退化成了贴在身体两侧的薄膜状结构，在容器里也不需要。
十二只，每一只都在缓慢地律动，每动一次，身体发出的光芒就明亮一分，淡金色的液体也随之泛起涟漪。
主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那些生物：
“这就是成熟期的「天闪虫」。”
“它们是第十六代培育体，能量转化效率比上一代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三，稳定周期延长到三百小时。”
张云走近其中一个容器。
透过强化玻璃，他能看清那只天闪虫的细节，头部有一对复眼，但眼瞳是凝固的乳白色，显然已经失去了视觉功能。
口器退化成了简单的吸管状结构。
躯干部份，甲壳下那些发光器官排列成复杂的环状，光芒的明暗变化遵循着某种数学规律。
他问：
“它们还保留着意识吗？”
主管调出平板上的数据：
“几乎没有。”
“神经结构简化到了最低限度，只保留能量生产和释放的反射弧。”
“你可以把它们看作……活体电池。”
“高效率且可再生的生物电池。”
张云看着那些缓慢脉动的光。
这些生物是他在半年前提出的构想，当时基因码研究部刚完成对牲妖能量代谢机制的解析。
牲妖的力量来源于一种独特的基因码共振，它们的基因序列本身就是一种能量回路。
只要活着，就在持续产出高密度的生物能。
若是加以利用这一特性，就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开发出极其安全的新能源。
但野生牲妖的问题在于，它们的能量输出极不稳定，而且充满攻击性。
你不可能驯服一头三阶野狼王，让它乖乖地为你的卫星供能。
所以张云提出了培育的想法，从基因层面重新设计。
保留牲妖高效的能量转化机制，剔除攻击性、自主意识、还有那些不必要的生物功能。
就像把野狼改造成只会产奶的奶牛。
这个过程花了三个月，失败了六代，直到第七代才培育出勉强可用的原型。
又经过九次迭代，才得到现在这些安静悬浮在液体里，只会发光的“天闪虫”。
第382章 天闪系统
张云将手放在储存天闪虫的容器玻璃上，询问：
“单只的输出功率现在达到多少了？”
主管指向火箭顶部：
“稳态输出相当于三阶顶尖牲妖的能量峰值，但可以持续维持。”
“十二只并联，可以为一颗天闪卫星提供足够运行一年的基础能量。”
“卫星内部还有一套应急化学电池，但主能源系统完全依赖这些生物单元。”
“每颗卫星搭载十二只天闪虫，每季度轮换一次，轮换下来的送回培育中心休养。”
“用作能量供应的天闪虫，平均寿命大约三年。”
张云抬起头，看着火箭顶端那个被包裹在整流罩里的卫星。
那就是天闪系统的最后一颗节点，代号北辰。
等它入轨，一百零八颗卫星组成的网络就完整了。
一百零八颗卫星，每颗搭载十二只天闪虫。
那就是一千二百九十六只人工培育的牲妖，在近地轨道上昼夜不停地运转。
它们为人类提供俯瞰地球的眼睛，和从太空落下的利剑！
“上去看看。”
升降平台载着两人上升到中层平台。
这里离火箭更近，能看清箭体表面的焊缝和检测标记。
几个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检查，手持扫描仪沿着箭体缓慢移动，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通道传来：
“张云顾问。”
张云抬头，只见林玉竹从另一侧的金属通道走出来，白色研究员外套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简单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
她手里的数据板屏幕还亮着，显然是刚从某个实验室赶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张云有些意外，天闪系统的最终调试按理说钱千钧那边应该有专门的技术团队负责。
林玉竹走到升降平台边缘，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下方的培养舱上。
天闪虫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注视，触须摆动的频率微微加快，营养液泛起细小的涟漪。
她调出数据板上的文档，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钱院士让我来的。”
“他担心天闪虫长期处于激活状态，可能会出现不可控的应激反应。”
“毕竟它们的神经抑制模块是第十六代培育体，稳定性还需要最后验证。”
她顿了顿，补充道：
“再说我本来就是天时树系统的主要技术人员，天闪虫的神经联接协议还是我和团队一起编写的。”
“我过来做最后一遍检测，确定没有遗漏的风险点。”
张云目光落在数据板的屏幕上。
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神经活动图谱，红色的曲线大多维持在基准线以下，只有微小的起伏。
“那结果呢？”
林玉竹将数据板转向张云和主管，指着其中一条平缓的曲线：
“十二只天闪虫的神经活动都降到了基准线以下，现在只剩下最基本的呼吸反射，连对外界刺激的反应都微乎其微。”
她的指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犹豫：
“但……在进行深度脑波扫描时，我看到了一些异常碎片。”
“它们很短暂，就像人类做梦时的脑波波动，稍纵即逝，差点就错过了。”
张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碎片内容是什么？”
林玉竹摇摇头：
“我无法解析。”
“我看到的是一种剥离了具体形态的感觉碎片。”
“比如……它们会朝着培养舱透光的方向移动，像是对光有本能的渴望。”
“在天时树核心启动时，它们的神经活动也会出现微弱的共鸣，还有……”
她停顿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升降平台的嗡鸣声淹没：
“还有一种类似孤独的波动。”
说完这句话，林玉竹自己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是不是听起来太不科学了？”
“毕竟它们只是被剥离了大部分神经功能的生物工具，不该有这种复杂的情绪反应。”
主管也跟着笑了笑，显然觉得这只是检测仪器的微小误差：
“应该是残留的神经突触在作祟，不用太在意。”
“只要不影响天闪系统的运行，这些小波动可以忽略。”
但张云没有笑。
他看着培养舱内那些缓慢摆动触须的天闪虫，忽然想起前世那位恩师曾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人类总是这样，把一切变成武器，连生命都不例外。”
这些天闪虫，曾经是肆虐的牲妖，被人类捕获后，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培育改造，最终变成了服务于人类的工具。
它们的神经被抑制，意识被剥离，连最基本的生物本能都被严格控制。
可即便如此，基因深处残留的本能，还是让它们对光产生渴望。
张云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蛰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