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李沙然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在寂静的凌晨,任何一点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想打扰别人,也不想让其他人注意到这里。
“还在想白天那件事?”
大刘的声音也刻意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与粗犷外表不符的细心。
他瞥了一眼李沙然紧绷的侧脸,“沙子,别钻牛角尖了。”
“队长那么做……是没办法。”
李沙然猛地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情绪:
“我不是怪队长……我知道他必须那么做。”
“我是……我是怕我自己。”
他翻了个身,面对大刘,黑暗中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
“大刘,我不怕死,真的!”
“训练的时候我就想好了,真要打仗,冲就完了!”
“但我……我没想过敌人会是那样的……”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在这之前看起来还一切正常,可是突然就变了。”
“我看到那个小女孩……我就想起我小时候……”
“我爸走得早,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所以我知道没爹是什么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
“我害怕……我怕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手里的枪……会抬不起来。”
“我怕我会犹豫,我怕我做不到班长那么果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帐篷外,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枪响,让李沙然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过了一会儿,大刘低沉的声音响起:
“沙子,你觉得班长就真的那么果断吗?”
李沙然一愣。
大刘继续道:
“回来之后,我看见班长一个人在水桶边洗手,洗了很久,搓得手都红了。”
“他扔掉的烟头,比我这辈子抽的还多。”
“他不是机器,他只是……不能在我们面前垮掉。”
“他扛着的,比我们多多了。”
“有时候,活着的人,要替走了的人,还有被救了的人,扛更多东西往前走。”
大刘的声音很平静,在黑暗中没人看得到他那双眼睛。
只是在说下一句话时,他点起了火,借着火光说道:
“咱们既然穿上了这身衣服,就得扛住这个国家的屋顶!”
听到“走了的人”,李沙然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大刘,你不是我们班的,你怎么分到我们这组了?你们班其他人呢?”
大刘没有点着烟,打火机的火光就熄灭了。
黑暗中,大刘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沙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发出一声极苦的笑声。
“沙子。”
大刘的声音变得异常干涩,“你的手环呢?”
“早摘了。”
李沙然下意识摸了一下空空的手腕:
“出发时队长就说,内部清洗差不多了,戴着影响战术动作,也膈应。”
他回想起那冰冷金属的触感,心里还是一阵不舒服。
“我还戴着。”
大刘说。
李沙然这才隐约看到,大刘抬起手腕,那个银灰色的手环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
大刘又问,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在你自己的手环里……输入了几个战友的密码?”
李沙然心里咯噔一下:
“一……一个都没有。”
他老实回答:
“我们寝室……有两个人不对劲,还没完全变异,就被队长他们控制带走了。”
他说的比较委婉,当时的场面自然没有那么体面。
“哦。”
大刘应了一声,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就在李沙然以为话题已经结束时,大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一颗炸弹在李沙然耳边炸开:
“我输入了七个。”
李沙然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撞到旁边的水壶,他难以置信地惊呼:
“七个?!你们班……”
“嗯。”
大刘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轮廓显得格外僵硬,那张脸冷的像个石头一样。
“唉~八个人寝室,睡了七个下去,就我一个活着醒过来。”
他的语气充斥着怀念,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好几年的事:
“我只来得及输入三个人的密码,把针打进去。”
“另外四个……”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加重了些,“……是用放在枕边的枪解决的。”
李沙然彻底呆住了,浑身冰凉。
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幅场景!
朝夕相处的战友,睡前的玩笑话可能还在耳边,醒来却要兵戎相向,甚至……
“睡觉之前,我们的班长要求武器弹药必须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我们都照做了……”
大刘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没想到,最后是我……送走了他们所有人。”
帐篷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李沙然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也能听到大刘粗重而克制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大刘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多了一份历经淬炼的沧桑:
“后来我听说,有的班,一个都没事。”
“也有的班……像我们一样,甚至更糟……都没了。”
他转向李沙然的方向,尽管在黑暗中彼此看不清表情:
“沙子,这道坎,没人能替我们迈。”
“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明白,那是什么滋味。”
“但也只有迈过去了……咱们才能算是真正的兵!”
“才能对得起还活着的人,才能有胆子,去迎接明天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的太阳!”
说完这些,大刘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那支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然后向后一仰,躺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拉起大衣盖住了脸,仿佛睡着了。
李沙然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重新躺下,睁大眼睛看着帐篷顶,大刘的话像锤子一样反复敲击着他的内心。
他原本那点自怨自艾的恐惧和犹豫,在大刘所经历的地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矫情。
战争的残酷,远不止于面对外部的敌人。
它更残酷地撕开人与人之间最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最艰难的抉择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帐篷外,凌晨的寒风吹过,带着远方依旧未曾停歇的,为生存而战的枪响。
天,就快亮了。
而他们,这些被迫一夜之间长大的年轻人,还必须走下去。
带着伤痕,带着记忆,带着逝者的份,继续走下去。
……
龙国西北,天山综合防御基地深处。
这里是逐光工程的一处重要据点,庞大的地下结构如同蛰伏的铁龙,冰冷又坚硬。
空气中永远能闻着机油味。
战争还没有结束,只是才刚从初期的狂暴混乱,转入了更消耗意志的相持阶段。
【秘境】仍在世界各地随机洞开,每天都能听到出现新秘境的消息。
【牲妖】和【狂人】的威胁日渐壮大,如今投入的大量兵力只能勉强抗衡,形势不容乐观。
龙国凭借提前的准备,守住了大部分国土和人口,和那些几天就灭国的相比,伤亡率甚至不超过10%。
但灾难的突然,也是每一个幸存者心口无法愈合的伤疤。
已经是深夜,指挥中心的喧嚣暂歇。
西北第2师团的戴长涯团长却没有回自己的休息室。
他换下将官常服,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作训服,悄无声息地走向基地深处那片被称为[静廊]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