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这种事当然是要上报啦 第146节

  [静廊]并不是正式的命名,它原本只是一条连接生活区和外围防御工事的冗长通道。

  因为这里十分僻静,渐渐成了轮换下来的战士们短暂休憩,舔舐伤口的地方。

  墙壁是未经粉刷的粗糙水泥,冰冷的金属管道直接裸露在外,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里相比起指挥中心的精密屏幕,它没有作战室的紧张推演,能让戴长涯获得短暂的放松。

  在这个地方只剩下最原始的寂静,和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

  戴团长放轻脚步。

  他看到通道两侧,靠着墙,或坐或蹲着十几个身影。

  他们都很年轻,穿着尘土的作战服。

  有的抱着枪,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有的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像。

  还有一个人,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反复地擦拭着军靴上的一个污点,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们都是刚刚从第七区净化行动中撤下来的。

  那是一场惨烈的遭遇战。

  虽然成功摧毁了一个新出现的小型【秘境】,并歼灭了其中涌出的怪物。

  但一支先遣侦察小队为了给主力争取时间,陷入了重围,最终全员牺牲。

  戴长涯还记得那支小队里大部分成员的名字和脸,他们都是英勇无畏的战士!

  牺牲名单里,有那个总是笑呵呵,绰号“馒头”的炊事兵。

  他是为了给被困战友输送弹药冲进了火线,被一只扑上来的犬型牲妖咬掉了半边身子。

  有那个刚刚订婚的狙击手。

  明明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家里还有人在等着他,但他依旧为了掩护更多战友留在了那里。

  还有那个才十九岁,总在休息时写日记的年轻列兵,为了把一个伤员拖回来,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了。

  而此刻蜷缩在[静廊]里的这些战士,是他们的战友。

  戴团长在一个身影前停下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轻的战士,或许还不到二十岁,下巴上还带着青涩的胡茬。

  他没有戴头盔,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

  他坐在地上,双腿蜷缩,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被捏得变形的金属军牌,指节发白。

  他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戴团长认识他,他叫王伟,代号“山雀”。

  资料显示,他来自东部一个已经被【秘境】能量彻底污染,划为永久禁区的沿海城市。

  龙国的平均伤亡率低于15%,但少数派同样有悲伤的权利。

  灾难爆发时,他正在服役。

  等他所在的部队奉命紧急驰援时,他的家乡已沦为一片死地,父母、妹妹……再无音讯。

  他是那场灾难中,少数“失家者”中的一员。

  老团长沉默地在他身边坐下。

  过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已凝固。

  王伟的声音忽然响起:

  “……团长……我现在还在守护什么?”

  他没有抬头,问题却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

  戴团长缓缓从自己贴胸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

  他打开它,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小片精心保存的,已经干枯褪色的花瓣。

  花瓣旁,塞着一枚小小的普通子弹壳。

  老团长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的儿子,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那时他不想考军校,想去做地质勘探,说世界那么大,他想去看看。”

  王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当时气不过骂了他,用皮带抽了他。”

  戴团长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遥远的午后:

  “我告诉他,男儿就该扛枪保家卫国,看什么石头?没出息。”

  他又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枚子弹壳。

  “后来,他听了我的话,穿上了这身军装。”

  “再后来……他牺牲了。”

  “不是在这里,是在更南边的一次边境冲突里。”

  “为了救他队里一位中了埋伏的通讯员,扑在了手雷上。”

  “他死之前……给我寄了最后一封信。”

  “信里他没有跟我抱怨什么,只是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花。”

  “信旁边写了一行字:「爸,世界真的很大,但能守护好脚下的一小块,让它能开出花来,好像也不错。」”

  老团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是深藏的澎湃情感。

  “这子弹壳,是他枪里的最后一发。”

  “这花瓣……是他画的那朵花的样子,我后来在他牺牲的地方附近找到的,可能是巧合吧。”

  他轻轻合上皮夹,小心地放回口袋。

  “你问我,我们在守什么?”

  戴团长终于转过头,看着王伟那依旧低垂的脸:

  “我不是哲学家,说不出漂亮话。”

  “我只知道,我儿子用命守护了他脚下的那一小块土地,为了让那朵看不见的花能够开放。”

  “那位炊事员用命保护了他的战友,那个狙击手也想保护每一位等待他们回归的家人,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我们守的是具体的人!”

  “是隔壁掩体里那个唠叨的老太太,是还在学着怎么给伤员包扎的小护士。

  是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懂秘境是啥,但会默默把配给罐头让给孩子的农民!

  是那些哭喊着“爸爸”、“妈妈”、“回家”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王伟手中那枚变形的军牌上:

  “也包括那些已经走了的……他们用命守过的人,和东西。”

  王伟的颤抖停止了。

  他依旧低着头,但攥着军牌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丝缝隙。

  “我的家没了……”

  王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终于透出一丝哭腔:

  “……连长也没了……馒头昨天还偷偷塞给我一个能量棒……现在他们都没了……”

  “守住了又怎么样?他们看不到了……”

  “孩子,他们当然看得到!”

  戴团长斩钉截铁地说,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重重地按在王伟的肩膀上。

  “你活着,我活着,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活着。”

  “我们记得他们,我们走的每一步,开的每一枪,修的每一堵墙,都带着他们的份儿一起!”

  “你每多守下一寸土地,那土地上就可能多一个孩子能平安长大,多一个家能重新攒起一点人气儿。”

  “那孩子,那未来的家,就是你爹妈,你的妹妹,是“馒头”。”

  “是所有没了的人,他们在这世上存在过的证明!”

  “你守的不是过去,是未来!”

  “是他们曾经活过、爱过、期待过的那个未来!”

  老团长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每一个沉默战士都在此时抬起了头。

  远处,隐约传来了换岗士兵的脚步声,像心跳,证明着这座钢铁基地依然活着,依然在战斗。

  王伟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满是泪水和污渍,眼睛通红。

  但那双眼睛里,之前那种空洞的死寂消失了,化为了一团挣扎的火光。

  他看着身边的老团长。

  团长的脸上同样刻满了疲惫和悲伤,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沉静而坚韧。

  王伟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刻着牺牲战友名字的军牌,然后用袖子,狠狠地地擦去上面的污渍。

  直到那铭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泪水的咸涩,将那枚军牌重新挂回了自己的脖子上。

  冰凉的金属贴紧皮肤,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

  他说不出话来。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老团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戴团长收回手,也点了点头。

  一切已无需多言。

  他站起身,最后拍了拍王伟的肩膀,然后迈步,走向[静廊]的下一个沉默的身影。

  通道依旧冰冷,管道依旧低鸣。

  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绝对悲伤,似乎被某种东西撬开了一丝缝隙。

  那东西无声无息,却比钢铁更硬,比泪水更咸。

  它的名字,叫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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