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天光从明转暗,又从暗转明,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一轮,又换上了一轮。
普明禅师始终跪在佛像前,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
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眼神中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惭愧,又像是释然。
他伸手拿起横放在身侧的九环锡杖,慢慢站起身。
膝盖早已跪得发麻,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又稳稳站住了。
“监寺。”
他唤了一声,声音平静。
守在殿外的老僧快步走了进来。
监寺法号慧远,年过花甲,从前和普明禅师一同在佛前受戒。
他一直在殿外候着,不敢走远,也不敢进来打扰。
此刻见普明禅师起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既有担忧,又隐隐有些不安。
“方丈。”
慧远双手合十,躬身上前。
普明禅师转过身,将手中的九环锡杖平托于掌,递到慧远面前。
“从今以后,这净慈寺便交由你来打理。”
慧远愣住了。
他看着递到面前,象征方丈身份的锡杖。
他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急道:
“方丈!那日之事,并非方丈你一人之过......”
普明禅师摇了摇头:
“慧远,你跟我四十余年,当知我的性子。”
“不是那日这一件事,是许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把净慈寺修的金碧辉煌,把信众聚的人山人海,京城里的达官显贵都来上香,连宫里都派人来请我们去讲经。”
“我以为这就是光大佛法,以为香火越旺,佛就越近。”
“可是,我错了,师父在我们受戒时,曾说过,出家是为了渡人。”
“想起我第一回穿上袈裟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这袈裟穿上了就不能白穿。”
“后来我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袈裟叠好放在柜子里,换上了檀越们供奉的金线袈裟,从此就再也没有下过山。”
“这些年我坐在法坛上,看着底下的信众乌泱泱地跪倒一片,听着‘普明大师’、‘得道高僧’的称呼在耳边堆成山,慢慢地,真以为自己是个得道高僧了。”
普明禅师笑着摇了摇头:
“慧远,我在法坛上坐的太久了,久到忘了法坛下是什么样子了。”
“我想下山走走。”
慧远看着普明禅师,还想再说些什么。
普明禅师却将锡杖又往前递了一寸,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
“寺中事务你一向熟悉,弟子们也都服你,不必再劝,拿着。”
慧远看着普明禅师那双已经恢复平静的眼睛,知道他去意已决,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柄九环锡杖。
锡杖入手沉甸甸的,铜环轻轻碰撞,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普明禅师将手收回,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熠熠生辉的金线袈裟。
他伸手解开襟口的玉扣,将那件披了不知多少年的金线袈裟脱下,叠好,一并交给慧远。
随后他回到丈室,走到角落一只旧木柜前。
柜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拉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里边搁着寥寥几件旧物,最上边是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旧袈裟。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上边还留着几处补丁摞补丁的痕迹。
这是他当年还未当上方丈时,就穿着的旧袈裟。
他拿起它,抖开,披上,系好。
旧袈裟没有金线,没有纹饰,只是一领普普通通的灰色僧袍,穿在他身上却比那件金线袈裟更服帖。
走到寺门口时,慧远拿着锡杖等候。
普明禅师停了一下,躬身合十告别。
慧远双手合十也回礼。
随后普明禅师迈过山门,往山下走去。
晨光穿过树枝,洒在他的旧袈裟上。
第89章 传授
另一边。
洛水之上,水雾缭绕。
龟愚驮着纪风一行人,缓缓往京城方向游去。
吞下须子后,江岩的伤势逐渐恢复。
他起身跪在龟背上,弯下腰,额头重重的磕在龟壳上,发出一声闷响。
“多谢公子相助。”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极为用力。
纪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托了起来。
“起来吧。”
江岩站起身,眉心那枚九幽魔石依旧嵌在皮肉之中,暗红色的光时明时暗。
脸上的黑纹虽然比在净慈寺时收敛了些,但仍占据了大半个脸。
心魔并未除去,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了。
纪风看着他眉心的魔石,说道:
“我这儿有篇法诀,可助你消除心魔,你每日心中默念,假以时日,心魔便再难以入侵。”
江岩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道:
“多谢公子,江岩无以为报......”
纪风摆了摆手:
“说什么报答之恩,你虽成了魔,但日后也莫要为非作歹。”
江岩浑身一震。
“弟......弟子谨记。”
纪风并没注意到江岩叫他自己什么。
他让龟愚游慢点,随后将清心诀的口诀一字一句的念给江岩听,念得很慢,每念一句,便停下来,让江岩复述一遍,确认他记住后,才继续念下一句。
江岩听得很仔细,嘴唇微微翕动,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知白和老青牛也在听,甚至连脚下的龟愚也在心中默念。
时光流逝,转眼就到了下午。
纪风已经将清心诀全部传给江岩。
“你可记下了?”
“弟子记下了。”
他这次说“弟子”,纪风听到了。
纪风微微一愣,看着他。
“你不必以我弟子相称,你我相见不过数次,传你清心诀,也只是看你被心魔折磨,于心不忍。”
江岩低下头,没有说话,纪风不认他,但他不能不认纪风。
灵剑山山门前,所有人都说他没有仙根,修不了仙。
只有纪风对他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给了他一线希望。
九幽岭里,纪风将他从心魔幻境中拉了出来。
净慈寺中,纪风更是剑压漫寺佛光,让他只管报仇。
现在又传清心诀,此等高深法诀。
在江岩心中,纪风早已是他的师父,哪怕纪风不认。
纪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岩又跪下磕了一个头。
纪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江岩直起身,望向洛水下游。
“我想先去祭拜我爹、我娘,还有我妹妹......我想去给他们磕个头,告诉他们……仇已经报了。”
纪风点了点头。
“嗯,去吧。”
他不再多说。
在纪风的示意下,龟愚缓缓调转身子,往岸边靠去。
洛水在这一段拐了个弯,水流平缓。
江岩站起身,捡起龟背上的魔刀,跳上了岸。
他转过身,面朝纪风,又深深作了一揖,然后转身,沿着河岸往下走去。
他的背影很瘦,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但脚步变的轻快。
纪风站在龟背上,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被树枝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龟愚继续往京城方向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