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在午后泛着层层波光。
纪风站在龟背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脚下的龟愚。
“老龟。”
龟愚的游速缓了一缓,那颗硕大的头颅从水中扬起,白眉在水面上拖出两道细细的波纹。
“公子?”
“你给我的那些法门,我都看了。”
龟愚的身子一顿,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期待和忐忑交织在一起,像是等了很久,又怕等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公……公子,可是看出什么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纪风点了点头,说道:
“确实看出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龟愚背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上。
“你修行近千年,学了三十七种法门,吐纳、潜渊、禅定、养气,零零散散,不成体系。涉猎之广,连我都叹为观止,可是……”
纪风的“可是”停在了半空。
龟愚的脑袋往前探了几分,两只眼睛眼巴巴的望着纪风,却又不敢出声催促。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儿。”
纪风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每修一种法门,遇到瓶颈便退却,换修另一门。潜渊之术修到暗流关头便放弃,禅定法坐了三十年便觉得腿麻,养气术修到第三甲子便嫌它温吞。三十七种,没有一种是坚持修下去的,这世间哪有这样的修行?”
龟愚的身子猛地一颤。
“原......原来如此。”
忽然,龟愚不动了。
四只龟爪忘了划水,整个庞大的身躯就这样静静地浮在洛水之上,一动不动。
知白蹲在龟壳边,探头往下看了看,扭过头问纪风:
“公子,他这是怎么了?”
纪风看了一眼龟愚那呆滞的目光和微微张动的嘴,笑了笑:
“顿悟了。”
“顿悟?”
“嗯,就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知白“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他趴在龟壳边,低头看着水面下龟愚那张苍老的面孔,小声嘀咕道:
“那要想多久啊?”
“不知道,也许一炷香,也许一整夜。”
纪风并没有点醒龟愚,暗中掐诀,招来玄黄之气,现在龟愚顿悟了,他这玄黄之气便成了锦上添花。
随后他在龟背上坐下,将逍遥剑搁在膝上,望着洛水两岸的景色。
时近黄昏,去净慈寺上香的香客们陆续返回。
三三两两的行人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走,有挑着空香筐的小贩,有拄着拐杖的老妇人,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边走边高谈阔论,说的正是今日净慈寺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纪风始终用云雾遮掩着身形,那些香客从岸边走过,谁也没有发现河中浮着一只巨龟,龟背上还站着几个人。
夕阳沉入西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京城的城墙上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夜风从洛水上游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忽然轻轻一震。
第90章 春闱开始
一圈涟漪从龟愚周围扩散开来。
龟愚睁开双眼。
他周身漾开层层微光,那光芒极淡,不是佛光的金,也不是灵气的淡蓝,而是一种绿。
远处的柳枝无风自动,抽出嫩芽,两岸附近的野草疯长。
龟愚抬起头,语气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
“多谢公子指点。”
纪风睁开眼,看向龟愚:
“悟了?”
“悟了,公子今日所言,解了老朽心中迷障,修行近千年,四处求法,到处问道,却没想过持之以恒的凿穿那堵墙,是老朽愚钝了。”
“公子之言,老朽已有感悟,但还需慢慢静修,假以时日,方能功成。”
“公子大恩,龟愚铭记在心。”
“不必。”
纪风摆了摆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谈不上什么大恩,将我们送到京城边上,你便回去静修吧。”
“是,公子。”
龟愚调转身子,往京城方向游去。
他将纪风驼到一处无人的河湾,岸边是几棵老槐树,树影遮住了大半片水面。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跨上岸。
龟愚浮在水面上,说道:
“公子恩德,老朽无以为报,待老朽静修功成,必再来叩谢公子。”
说罢,龟愚退入洛水深处。
“我们走吧。”
纪风转过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回到客驿,已是掌灯时分。
掌柜的正打算盘,见纪风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珠,嘴里嘟囔着:
“这账怎么老对不上啊!”
知白跑了一天,上楼后倒头就睡,小木剑搁在枕边。
老青牛在后院石榴树下卧着,甩着尾巴驱赶早春的蚊虫。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寒渐渐褪了,京城的柳树抽了新芽,柳絮飘得满街都是。
纪风依旧每日在京城闲逛。
他去了城南的琉璃厂,看过匠人烧制琉璃瓦,窑火烧得通红,匠人光着膀子,汗珠子砸在窑砖上响。
他去过城北的钟鼓楼,登上楼顶俯瞰整个京城,层层叠叠的屋顶像一片灰色的海,远处的洛水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他走过贡院西墙根,苏文远还坐在那儿温书,手里捧着书卷,嘴里念念有词。
纪风没有过去打搅,只在远处看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知白问:“公子,不跟苏秀才打个招呼吗?”
纪风说:“不用,他现在正在要紧的时候。”
春闱的日子越来越近。
贡院附近的客栈住满了各地来的举子,街上随处可见穿长衫、背书箱的年轻人。
有人聚在茶楼里高谈阔论,引经据典说得口沫横飞。
有人独自坐在墙根下,捧着书卷,嘴唇翕动。
还有人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笔在纸上反复练习,写一张揉一张,揉一张又写一张。
整条贡院街都笼罩在一种沉默的紧绷中,就连卖炊饼的小贩都不大声吆喝了。
这日午后,纪风在贡院街对面远远见过苏文远一回。
苏文远正从贡院往住的地方走,手里拿着个炊饼,边走边啃。
他身上的青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的毛边比之前更长了几分。
苏文远吃着炊饼,似乎是忽然想到什么,急忙将最后一块饼渣塞进嘴里,快步往柴房的方向跑去。
他急忙到,没有看见街对面的纪风。
回到柴房,他在纸上写着什么,越写越厚。
刚到京城时,他的文章堆满了典故,字里行间都是圣贤的话,却看不见他自己的影子。
他今天忽然想到,把那些在街头巷尾看到的事情写进文章里。
比如米铺的掌柜怎么囤积居奇,城外佃农怎么被层层盘剥,河道淤塞了三年没人管,衙门里的书吏吃拿要比谁都狠。
他要把这些都写进他的文章里,用典雅的文言包裹着最朴素的道理。
讲这天下,不该是这个样子。
看着那文章,苏文远笑了。
春闱前夜,他彻夜未眠。
不是紧张得睡不着,是隔壁驴厩里的驴一直在叫,叫了一整夜。
苏文远索性不睡了。
他坐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从包袱里拿出书卷,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
读到《论语》里那句“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他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吹灭油灯,坐在黑暗里,闭目养神。
窗外驴还在叫,但他似乎已经听不见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贡院街已经挤满了人。
举子们从京城的各个角落涌向那扇朱红大门,有人提着考篮,有人抱着笔墨,有人在街边低声背诵经义,嘴唇翕动,脸色发白。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两排兵丁站在门口,逐一检查考生的考篮和衣物。
苏文远穿着那件纪风请他吃饭时给的长衫,站在队伍里。
队伍往前挪,一步一步,终于轮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