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庭院而过,踏台阶而上,便到了真君正殿。
真君正殿月台高筑,青石护栏围绕,护栏上刻着山水江纹。
殿顶覆盖琉璃青瓦,飞檐翘角悬着小巧铜铃,风过铃响,声音不大,却让人莫名的心安。
殿门大开,清风穿殿而过。
纪风等人跨进门槛,走了进去。
殿内有几十位前来上香的香客,各个虔诚无比,插香跪拜。
纪风抬眼望去,正中神台之上,立着真君金身塑像。
他身披宝甲,腰束玉带,身形挺拔英武,眉目俊朗,额间天眼微阖。
一手虚垂,含包容生民之仁。
一手微收,握镇妖平患之威。
既有真君俯瞰山河的气度,亦有英雄侠气的英朗。
神像两侧,分列眉山六兄弟的塑像,身姿各异,气象凛然。
正殿两侧壁墙上绘满壁画,一侧绘治水旧事。
画上古岷江泛滥,玉垒山阻断江水,上游洪水囤积,滔天巨浪冲破堤岸,淹没村镇,百姓攀树逃生,流离失所。
真君踏江而来,手持开山斧劈山疏道,引江水分内外二支,深挖沟渠疏导积水。
又手持三尖两刃刀,斩杀兴风作浪的恶蛟,将作乱水怪镇压于深潭,亲手划定江河潭渎律法,约束水府精怪不得侵扰凡人。
右侧壁画绘真君护民诸事。
有深山妖祟掳掠孩童,真君派哮天犬追踪踪迹,救回孩童。
有乡邻遭恶霸欺压,官府徇私,真君暗中托梦警示清官,惩治恶徒。
有干旱之年行云布雨,瘟疫之时降下清心山泉。
还有江中行船遇暗礁、水匪,真君暗中护航,保商旅平安等等。
一幅幅绘画都是真君所作之实事。
“公子,公子,你看这里。”
纪风看完绘画,朝知白那边望去。
正殿月台东侧,立着一柄等身的青铜三尖两刃刀,枪身厚重古朴,锋芒内敛,常年受香火滋养,铜身温润。
月台西侧蹲坐一尊哮天犬铜像,身形矫健,神态温顺,千百年来被无数香客摸过,从犬首到脊背,通体发亮,光滑细腻。
几个孩童跟着父母上完香,绕到铜像旁,伸出小手轻轻摸了一下哮天犬的狗头。
有的还从兜里掏出小块糕点,小心翼翼地放在铜像前的小石台上,口中念叨着:
“哮天大神,分你好吃的,求你保佑我天天有好吃的。”
孩童走后,知白凑到铜像跟前打量着,回过头朝纪风问道:
“公子,刚才那个少年就是它?”
纪风点了点头。
“看着也不凶嘛!”
这时,桃枝枝凑了过来:“那刚刚他在,你躲公子身后?”
“那......那是我不知道他是谁。”
“铛铛铛!”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锣鼓声,紧接着丝弦笙箫齐鸣。
整座真君庙都笼罩在这热闹的乐声里。
酬神大戏正式开演了。
知白踮着脚往戏台方向张望,扯了扯纪风的袖子:
“公子,我们也过去看看?”
纪风点了点头。
庭院戏台前早已挤满了人。
长木凳上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只能站在两边的树下,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还有几个小伙子爬上了院墙边的石墩,伸长脖子往戏台上瞅。
纪风没有往前挤,在院子东南角找了处人少的地方站定。
知白他们自然看不见,但好在有牛渊。
他宽大的肩膀上,左边坐知白,右边坐桃枝枝。
“谢谢你,小青牛。”
“嘿嘿,不谢。”
周围人看着牛渊那大体格子,一个个神色各异,还有人过来问牛渊哪里人?有没有婚配?
问的牛渊红了脸。
直到戏开场了,他们才将目光挪开。
一个武生扎着靠旗从侧幕翻了出来,手中长刀一抖,满台银光。
他身后跟着几个扮相各异的武生,还有一个人套着狗头面具,在台上连蹦带跳。
紧接着后台放出一阵白烟,一个青面獠牙的“恶蛟”从烟雾里窜了出来,在台上翻腾打滚,搅得“江水”翻涌。
其实是几个伙计蹲在台边,抖着一条两丈长的蓝布。
那恶蛟掀翻渔船,淹没村落,百姓哭喊奔逃。
二郎真君携众兄弟与哮天犬奔赴江面,与恶蛟缠斗在一处。
哮天犬咬住蛟尾,众兄弟各执兵器从四面合围,真君一刀斩下蛟首。
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前排的老汉巴掌拍得“啪啪”响,旁边的小孙女也跟着拍手。
听着台上的台词,纪风疑惑道:“赵二郎?”
纪风看向肩头隐去身形的绾绾,低声问道:
“二郎神不是叫杨戬吗?”
第237章 灌口烟火气
绾绾摇了摇头,在纪风耳边解释道:
“公子,二郎神在人间并非只有杨戬这一个名字。”
“他的来历,也颇有渊源。”
“话说九州分野,坤舆定脉,昆仑祖山分衍万千支龙。”
“南脉入蜀,化为岷山群峰,裹挟千里雪水,汇作岷江、嘉州二河,滋养巴蜀千里平原。”
“但其中也藏了许多水妖孽蛟,祸乱百姓生灵。”
“所以自古蜀地水患频发,二郎真君不忍百姓流离失所,便多次下凡,庇佑蜀地百姓。”
“最开始为李二郎。”
“秦昭襄王末年,李冰受命入蜀为蜀郡太守,凿离堆、开宝瓶口,修筑都江堰,根治岷江水患。”
“李冰次子也就是李二郎,随行辅佐,开山导江、镇伏江底孽龙,于灌口伏龙潭锁镇水妖健鼍,使川西平原水旱从人。”
“所以现在也有庙宇名为二王庙,供奉的便是李冰和李二郎。”
“后来又有赵昱,赵二郎。”
“他生于隋代蜀地,少年时入青城山拜师李珏真人,修习上清水土大道、正一雷法,学成后出仕嘉州太守。”
“二十六岁那年,他手持利刃入水斩杀千年蛟龙,平定嘉州百年水祸。”
“被人间帝王和天庭敕封为清源妙道真君,立庙灌江口,统辖西南九州水府、雷霆猖兵,又被称为川主。”
“至于公子你说的杨戬,后世多为民间流传或者小说演绎。”
“不止这些,还有......”
听完绾绾的解释,纪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戏散了,锣鼓声停了。
台上的武生卸了靠旗,扮恶蛟的伙计从蓝布底下钻出来,台下的人搬着凳子陆续散去。
纪风带着知白等人从真君庙里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灌江口镇中心走去。
知白走在纪风身旁,手里拿着他的小木剑比划着,嘴里还念叨着:
“公子,你看见没?”
“刚才台上那二郎真君,三尖两刃刀那么一挥,那恶蛟的脑袋就掉了!”
“真帅啊!”
纪风看了他一眼,笑道:
“那我斩玄鳞蛟就不帅了?”
知白脚步一顿,想起那日灵剑山万剑冢中的一幕,他急忙道:
“帅!”
又补充道:“公子在我心里第一帅!”
“哈哈哈。”
纪风笑着往前走去。
桃枝枝在旁边抿着嘴偷笑。
灌江口镇依山临江,街两边的铺子多是竹木搭建,檐下挂着腊肉。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无比,石缝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小草。
挑夫扛着扁担从码头走来,竹篓里装着刚卸下的江鱼,鱼尾巴还在竹篓里一甩一甩的,很是鲜活。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门前上择菜。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手里攥着竹编的小马,嘴里“驾驾”地喊着。
一个孩童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栽去。
牛渊一伸手,就将他提溜了起来。
那孩童悬在半空,愣了一瞬。
低头看看自己离地的双脚,又抬头看看这个比自己高出好多好多的大块头,嘴巴一瘪,正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