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曜对此女无甚感情,懒得多费口舌,夹了几粒花生米,借机扯开话题: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可以来找我。”
“嗝~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事。”
“说吧。”
冯曜微微一笑,不感到意外。
尽管他只是练,等明天金榜上的名姓传开,多的是人要重烧这口冷灶。
陈廷州是个凡人,想弄个肥差不容易,等林怀海筑下道基出关,或是通过完颜鸿的关系,运作到闲散衙门去混日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打了个酒嗝,又扒拉一大口米饭,眼神迷离,嘟囔道:
“曜哥,我准备下山了。”
冯曜神色一动,感到有些意外,问道:“为什么?”
陈廷州动了动隐隐作痛的手臂,坦然道:“原先我觉得,你都能突破胎息,我也能。”
“过去你帮衬我的,等我成了,将来加倍还你,这样想,我心里好受些。”
“被周斯和二壮欺负的时候,我想过学你烧炭自杀,借此证得胎息。”
说到这里,他一只手撑在桌上,捂住眼睛,肩膀止不住颤抖,有口气迟迟没顺下去,嘴角抽搐许久,才含糊不清地往外吐着字眼:
“但……我怕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我怕成不了,白白死在房里没人收尸,好酒好菜没吃够,连婆娘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这句话不长,陈廷州像是嚼了许久才说出口的,因此说的极慢。
“我懒,我图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对自己狠不下心,下不去手。”
“其实看到二壮人头落地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吓死了。”
“曜哥,你连死了都能熬活过来,狠狠打那些人的脸,对自己肯定忒狠了。”
“我就不耽误功夫了,趁年轻下山,到乡下养头牛种几亩地,说个能过日子的媳妇,生几个小娃娃,这样还安逸些。”
冯曜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挽留,问道:“什么时候走?”
“明天,明天就走,拖下去就怕舍不得走了。”
陈廷州笑了笑,说道:“大恩不言谢,我是报答不了你了,这顿我请。”
“你哪还有钱?”冯曜面露诧异,说道:“今天打财主赚了不少,别跟我客气。”
他得意一笑,神秘兮兮地说:“狡兔三窟,身上要是一个子儿都没有,我还怎么活?”
说着,陈廷州一甩鞋子,符钱哗啦啦落了满地,碰撞发出脆响。
“结账!”
……
是夜。
冯曜独自回到洞府,氤氲着灵气的沁凉山风拂面,发丝轻轻扬起,袍袖任意翻腾,吹散了身上酒气。
月如玉盘升上净空,浮云流散,漫天星子泼洒在墨布上。
四下天山通明,蝉雀低语,溪流漱石。
冯曜悠悠一叹,放眼大好山河,心绪万千。
正入门时,府门前的信匣里散着微光,夜色中格外显眼。
他往里一瞧,发现空荡荡的信箱里躺着张信笺。
拿出信笺,目光在上面仔细打量起来。
用了中品符纸作信封包着,这才会在夜里放光。
一张中品符纸作价六十符钱,这么折起来用作信封,有了折痕就不能再用以书,几乎是作废了。
似这般手掌大小的信封,起码耗费三张正常大小的符纸折成,这还是一次折成,没有多余靡费的情况。
拿一百八十符钱做信封?
冯曜眸光轻闪,心里暗道:“谁这般阔气?”
第七十一章 剑气化罡
拆开透着淡淡木香的信封,视线扫过信笺。
冯曜轻笑一声,随意将书信收起,进入洞府。
在土里埋了一个月,多了一次进入断剑幻境的机会。
静室之中,他握住断剑。
随着视线渐渐沉入黑暗,熟悉了天旋地转的失重后。
鼻头涌进血腥干涸的焦灼气息,黄沙滚烫着肌肤,毒辣日头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晒到干裂脱落的皮肤。
大漠孤烟,三两只秃鹫在天上盘桓,静静等待着餐食盛放。
随着绿营军将领命丧黄泉,耳畔传来赤眉士兵熟悉的欢呼声。
赤眉将领挥手示意,六个军士跨着六匹战马出阵,踏出四起烟尘。
冯曜动了动干苦的舌苔,唇口微张,嘘声吐出一口浊气,从身侧的尸体上抽出朴刀。
他双手紧紧握住朴刀,静静观察着六骑的动作。
准确来说,他在此处死了六次,已颇有心得。
六骑执槊一齐冲锋后,会有人将他挑飞出去,挑飞方向不固定。
如果被挑下沙丘,居高临下,骑兵会借机进行第二轮冲锋,六把长槊在骑兵战法加持下,将演变成必杀局面。
拉开距离后的冲锋难以招架,他必须保证自己不被挑飞,在某位骑兵出手挑飞他之前,就将其干掉,保持近身白刃战。
念头转瞬即逝,战马须臾便至。
面对颠簸中下探的长槊,冯曜腾空而跃,蓄势而动,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全神贯注的盯着每一个骑兵的动作。
呼!
中左那名骑兵率先发难,支起长槊,其余骑兵虽慢了半拍,却很快反应过来,同样朝冯曜刺去。
长槊贴着鬓角擦过,脏污成条的发梢似蛇狂舞。
冯曜眸光一定,扭动身子斜劈过去,朴刀在空中划出弧光。
嗤响一声,人头落地。
余下五支长槊破空刺向身形下坠的冯曜,他脚步轻点,长朔瞬间落空,如架桥般聚在一点。
借腾空之势,冯曜目光轻移,落在中右骑兵身上,竖将朴刀直直朝下。
气息猛地向下一沉,身躯有如流星坠地,狠狠落将下去。
朴刀贯体,又杀一人。
他将尸体一推,顺势跨在战马上,策马奔走,同四名骑兵拉开距离。
四名骑兵立刻追击,黄沙之上不断迂回。
死了两人,其余四骑骑兵战法战力大打折扣,又比不得冯曜单人单骑轻盈机变。
他时而迂回躲闪,时而侧翼冲杀,辄杀一骑抽身就走。
很快,就只剩下一骑。
两人不约而同发起冲锋,一边操起长槊,一边举起朴刀。
叮!
两骑一触即分,错身而过,一人扑通坠下马背。
冯曜没有回头,视线落在了赤眉大军之上。
接下来,他每走一步,都是崭新篇章,没有经验可循。
赤眉将领喈然大笑,又派出一队马弓手,朝冯曜袭来。
风沙渐起,遮蔽了视线,六骑还只是一道道黑影。
铁箭破空而出,扎在冯曜胯下马首之上,战马吃痛嘶啼一声,前蹄跪进黄沙,生生跌了下去。
冯曜只得弃马而逃,狼狈躲避着不断射来的铁箭。
那群马弓手不着急,大致跟冯曜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并不上前拼杀,一味地张弓搭箭,企图围猎耗死敌人。
不得已,冯曜只得往风沙盛行的沙丘之下逃去。
这时,马弓手换上长刀,齐齐冲了下来,近身迎面向着他劈下。
视线一暗,秃鹫落了下来。
眼前浮现两行遒劲大字。
斩敌数:陆
奖赏:剑道境界略微精进
……
冯曜面无表情地睁开双眼,杀意转瞬即逝。
呼吸着平静清凉的空气,任由断剑抽取心力,默默体会着所得。
“还差一点就能摸到剑道二境的门槛,剑气化罡,又是怎样的光景?”
冯曜只觉那到时隐时现的门槛近在眼前,但又触不可及。
他晃了晃脑袋,索性不去纠结。
于他人而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究其一生或许都不能有所得的境界,对自己来说,仅仅是等上几个月的水磨功夫而已。
念及此处,冯曜不由感叹起断剑功用之精妙。
这般身临其境的生死搏杀,宗门弟子难有机会经历。
哪怕没有斩敌奖赏,仅凭身入沙场幻境经受磨炼、积累斗战经验,这依旧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冯曜又想起跟断剑放在一起的恶鬼面具,进而想到李司渭,她没有回到南皋,大概是死了。
他心情复杂起来,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意味,暗道:“两次临阵脱逃,一次为了害我,一次为了救我,貌似都没做成。”
妖女来头甚大,惹得紫府修士为她打生打死。
仅那个名叫钟舛的紫府剑修,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时至今日,肺腑仍然隐隐作痛。
“事情因你而起,我受了无妄之灾。”
苍白面容浮出一丝决然,沉黑眸子透着微光,看不出是什么神情,声音轻微:“多亏你传下法诀,我得以苟活下来。”
是非对错,一时难有公论。
那个貌如芙蕖的红衣女子死了,那个挡在身前的女童也死了,那船好不容易逃出鬼市的无辜道徒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