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周棠淑那边,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好说道说道。
而观战处。
几个同样是世族出身,知晓林武峰手段深浅的故交,却已目瞪口呆,收了那副看戏的姿态。
互相对视几眼,皆能从彼此眼中瞧出恍惚之色。
“换作是我,怕也难在这阵仗下撑过一百息……”青衫男子喃喃自语道。
“钱兄好道术,我应是上场即落败了。”另一人摇头苦笑。
“唉,说这些作甚,好在咱们不用打生打死。”
刘宏哈欠连天,在周棠淑要杀人的目光中,说了一句大逆不道之言。
另外两人虽然赞同,但也不敢表露什么,只是笑而不语。
台上。
冯曜在实战中一步步印证心中所想,有错有对,有疏有漏,眼中渐渐明悟起来。
剑道始境斩剑出意。
此意为何意?
始境,行术也。
因此意而非剑道之意,应是剑者之意,或刚强、或霸道、或广博、或狭隘……
从前未得要领,缘是身在山中,不识真面目。
林武峰感受到剑气正发生着微妙变化,似乎不再那么锋利,不再那么刚强……
随心所欲,变化无端,就像……
林武峰咬紧牙关,应付起来越发吃力,心里暗道:“妈的,剑气就像活过来一样,难缠得要死!”
此时,争斗不休的两人齐齐停下攻势,各自后退数十步,占住一方擂角,显出身形来。
“这般剑术……若不是我虚长你几岁,应是要落败了。”
林武峰微微喘气,望向大汗淋漓的冯曜,视线在那根断裂的枇杷枝上顿了顿,淡淡说道:
“若你神完气足,我也未必能胜,可拖着一具残身,又没有趁手的兵器,你输得不冤,如此,某就不客气了!”
话落,却见林武峰纵身跃起,一脚踢出长枪,枪尖射出银芒如箭。
只见那银芒略在空中一抖,便化作一只吊额猛虎煊然奔袭,威风凛凛。
接着,林武峰背后生翼,宛如鸿鹄展翅,鼓弄风云。
正所谓风从虎,云从龙。
猛虎借了风势便涨大,宛如插翅般袭来,转眼杀至身前。
踏云飞霄,追猎逐鹿,端得厉害!
这是林武峰压箱底的手段,肩负全身真,银枪一发而定胜负,而他一身战力,八成都系于这杆与他交命的银枪上。
若不能胜,就相当于自缴兵器,难免为人所制。
猛虎环伺之际,枇杷枝轻轻坠地。
冯曜抬手,袖中旋飞出四道鲜红光。
林武峰只当他黔驴技穷,脸上不屑一笑,虎掌挥舞间掀起狂风,轻易就将其打碎。
“还不认输?”
冯曜眼中眸光闪动,躯壳内八十一口寂灭膛室猛然一收,洪炉如大潮奔流。
周身气息节节暴涨,鲜红光萦绕,震雷真磅礴袭出,势头瞬间压过吊额猛虎。
“横练?”
林武峰脸色一变,正欲避其锋芒。
却见冯曜左手悍然探出,一把擒住虎首,屈指捏拳,猛地递出。
崩!
一拳之下,流泻地,打得擂台轰然摇晃,碎石狂飞,深沟裂纹如同网结。
那杆银枪折弯成车轮状,深深嵌入地缝中。
林武峰脸色苍白,吐出一口鲜血,气息顿时萎靡下来,身形直从空中坠下。
周棠淑连忙将林武峰捞回来,亲手喂下护心丹,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再有闪失。
冯曜抖了抖身上的尘屑,轻笑了声:“承让。”
“……”
夜色之中,天中群星微闪,山峦重重叠暗。
气候却未有清凉几分,热浪不再灼烧肌肤,只燎烤着共济社众人的心头,叫他们面红耳赤,喉咙发紧。
方才拿冯曜打趣的女修,此时也噤声不敢多言语。
场中一片寂寥,众人失语,看着冯曜一步一步走下擂台。
纵然清楚这是一场龙争虎斗,没人能料到林武峰的下场是惨败。
惨败!
败得毫无争议可言,没有任何开脱的余地。
周棠淑抿了抿唇,解下随身携带的储钱囊,扔了过去。
冯曜接过钱囊,目光往里一扫,知晓数目没差,便笑着说道:
“周小姐,令兄的死执法堂早有公论,关我屁事。”
“您若是个识相的,就别自找麻烦,别跟我和我身边的人过不去,这回就当给您长个记性。”
周棠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尚在怀中昏迷的林武峰,心中又惧又怒,不置一词。
冯曜见状也不恼,大踏步往外走,一边说道:“陈廷州,咱们走,赚着钱了,樊楼开席!”
“是!”陈廷州精神一振,立马跟上前。
场中鸦雀无声,众人只得望着冯曜等人扬长而去。
此时,诸法峰殿中飞出一道金光,横亘于两山之间,流光溢彩,煞是夺目。
放眼瞧去,正是阴山蛰狐地秘境的名榜。
一串热泪落在林武峰脸上,他悠悠转醒,脸颊贴着温凉白皙的脖颈,眼前是一张泫然欲泣的清丽面容。
“哭什么?”
他伸手为她拭去泪花,又指了指金榜上的名姓,轻声说道:
“英雄不较一时长短,待我从秘境归来,便着手突破筑基,任他在练期手段高强,绝不可能再胜过我。”
第七十章 离山
周棠淑心里疑窦横生,面上连连点头,附和道:“武峰,你说的对,我们背靠家族,又先行进入秘境,他一时得意,将来还是争不过我们。”
“今日我败了,不代表我将来还会败,大伙都散了吧。”
林武峰在少女的搀扶下直起身子,挑起眉毛,故作轻松道:
“今日之事,诸位知道就行,还望别传扬出去。”
众人稀稀疏疏应下,表情怪异又尴尬,都不肯多呆,各自驱起真,往山下飞去。
林武峰向有识人心智之能,即便身心憔悴,也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问道:“大伙怎么都憋着话不好意思说似的?”
“没什么,你连斗数场,想必是累极了,恍惚生了错觉,大家没别的意思。”
周棠淑还想遮掩一下,以免林武峰气急攻心,加重伤势,眼下只想糊弄过去。
刘宏捡回弯曲成轮的银枪,倒也不是完全没眼力见,附和道:“咱们先下山吧,等今后再说。”
越是掩饰,林武峰就越觉得不对劲,没多说什么。
下山时鬼使神差看了眼金榜,差点没气背过去。
他只觉两眼黑洞洞,像有翳糊在瞳上,定住精神去看,视线还是模糊不清,抬起手指,指向那两个金灿灿的字块,问道:
“那是什么字?”
“冯曜。”眼看瞒不住了,刘宏只得说道。
林武峰脚步一顿,心顿时凉了半截,呆呆愣在原地,喃喃道:
“输了不丢人,丢人的是输了还大放厥词,今后,我林武峰要沦为笑柄了。”
方才周棠淑一心挂在受伤的林武峰身上,又看到金榜上的“冯曜”,心里莫名添塞,终于道出困惑:
“他……他怎么也在上面?冯曜没参加比武选拔,凭什么能上金榜?”
“终日打鸟,反被雀儿啄瞎了眼睛。”
林武峰低低一笑,喉结上下动了动,苦涩道:
“呵呵,照霞高功手里有两个名额,无须比试就能直接进入秘境,一个给了虞氏女,另一个给了他。”
“看来冯曜早就攀上了紫府高功,所以堂而皇之的给咱们做扣,被他算计了。”
“我……我要跟家里大人说道说道,讨个公道。”周棠淑一时不忿,柳眉蹙起,下意识说道:
“左右是他先动手杀人,不信扳不倒他。”
“省省吧,别自讨苦吃了。”刘宏冷笑一声。
周棠淑正欲同刘宏理论,却见林武峰默不作声,立时明白了他不站自己这边,气势一下就弱下来,问道:
“就只能这么算了吗?”
“静待良机,当忍则忍。”
林武峰揉破眼翳,双目血丝密布,推开周棠淑搀扶的手,借着月光独自走在山道上,神情平静。
……
樊楼。
人声鼎沸处飘香阵阵,盛放着冰块的大木桶解不了热,场内依旧热火朝天,光着膀子吃喝的不在少数。
“痛快!痛快极了!从没这么痛快过。”
陈廷州饮下一杯浊烈酒水,夹了几筷子凉菜吃进热烘烘的肚里,感慨道:
“想不到我居然砍了周斯的胳膊,简直像在做梦。”
“事端大多因我而起,连累你了,抱歉。”冯曜端起酒杯,轻碰了一下。
“害,认识这么多年了,不说这些。”
陈廷州眯着眼睛,满脸笑意:“邱钰儿要是知道你有今日这么出息,后悔药都能吃一箩筐。”
“听说她跟崔元胜掰了,转修三品真,寻了个安稳差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