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悲怆难忍。
他面无表情地反刍着记忆,对曾经遭遇的一切,不论好坏,照单全收,
……
数日后。
罗浮派没有特意布告冯曜还活着,毕竟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练弟子。
等金榜上的名姓彻底传开,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连续几日的以谣传谣之下,挨了钟舛一剑还没死的冯曜彻底名声大噪。
不仅十字开头的山头在热议,连深居上峰的数名紫府长老,都有所耳闻。
传闻也变得越来越玄乎,几乎一天一个说法。
众人口中,他的身世愈发扑朔迷离金丹修士转世重修的天才;被大能暗中收徒的幸运儿;拥有九条命的猫妖化形成人。
对此,冯曜一概不知。
静室里。
他以五心朝天姿势盘坐,肌骨剔透如和玉,绽盈莹明,身周气血跌宕不休,满室威光奔涌。
八十一口灭寂膛室熠熠生辉,洪炉转响如天将擂鼓,隆隆不断。
一个时辰后。
冯曜捻碎最后一枚符钱,缓缓停下法诀,气血倏然收回躯壳中。
浮光掠影术往身上一掩,便将躯壳展现的种种神异尽数笼络不见。
不再苍白肌瘦如饿死鬼,纵让旁人来瞧,只以为是位俊秀道人,平平无奇,看不出别的什么特殊之处。
“四万符钱,填补了大半亏空,还剩三成……只能慢慢修养了。”
冯曜起身一振衣袖,重重气浪翻滚乍响,目中精芒一闪而过,走出洞府,接住悬在门前的传信飞剑,细细看过,轻笑了声:
“总算出关了?”
第七十二章 宴会
云如墨翻,雷声闷滚,大雨瓢泼而下。
地面腾起浓白水雾,雨打芭蕉直不起腰。
难得暴雨消解暑意。
莺啼轩水榭边上,河床久旱逢甘霖,水势湍急起来,轻泉流响,游鱼翕动。
林怀海以二百多岁高龄筑下道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自然要宴请亲朋。
一人一席,凤鸣厅里摆了二十七张桌案,对应二十七名宾客。
包括丹鼎院的几个老伙计、许久未见的门内故交、年轻后辈。
他为人低调,不喜浮夸铺张,只请了同门,至于宗门之外的朋友。
只是传信知会一声,没有特意邀来。
除了个别抽不开身的,宾客大半都到场了。
席间十余位都是筑基修士,这些人原跟林怀海有些交情,后来又慢慢生疏了,直到老头筑下道基,这才重新有了来往。
林怀海修行了大半辈子,到了他这个年岁,现下还活着的同龄人中,不是筑基就是化作黄土一了。
修行向来讲究年少气壮,气血体魄鼎盛的练士破关,往往更畅通无阻。
一旦年纪过大,体魄精神日渐衰退,没了心气,成道之机越发渺茫。
俗世称七十乃古稀之年,山上同样有个说法,七十岁后筑基古来稀。
胎息寿一百五,练寿二百三,林怀海修的是长青真,寿二百五。
像他这般在即将坐化之际高龄筑基的修士,放眼陈越两国也不多见。
丹鼎院副掌院孟离匆匆赶来,此人身着宽袖道袍,掩不住身宽体胖,鬓发花白,脸庞浑圆,一副慈厚老人的模样。
他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打趣道:“行啊林老鬼,认识这么多年,终于大方了一次。”
“害,本来准备把钱带进棺材里,眼下是不遂意了,不如全花了去。”
“得了便宜卖乖,还是这么厚脸皮,那些老家伙要是听到这话,估计要被你气死。”
两人说笑几句,侍女便引着孟离往靠近主人席位的阶上内厅落座。
说是内厅,也只不过跟外厅隔了一条台阶。
照例,内厅安排的都是筑基修士落座,外厅安排的都是练修士落座。
因有的筑基自视甚高,不愿与练同席。
再者练修士同筑基同坐一厅,也会感到拘束紧张。
如此安排,恰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孟离在左首处落座,同各位熟面孔打过招呼,见还有一内厅末席尚且空着,略沉吟了片刻,没想到是谁。
趁着还没开席,他把身子压向桌案一侧,问道:“还有哪个同门没到?”
“据说近来名头最响的那位练。”
此人名叫黄交,亦是丹鼎院的供奉,长面黄须,笑着答道。
“名头最响?练?”
孟离嘀咕了一句,纵他孤陋寡闻,还是瞬间就想到了那人,讶然问道:“冯曜?他们怎么扯上关系了?”
一个是年纪轻轻就能力压林武峰的天才,另一个是两百多岁的练……哦不,筑基老鬼。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凑在一块,难免给人一种怪异之感。
“害,谁知道呢。”
黄交瞧着外头的大雨,随口说道:“这位来头不小,照霞高功钦点的金榜名额。”
“哦?还有一位是谁?我近来又开了一炉筑基丹,已有三个月不问世事,这段日子山中倒是热闹。”
“还能是谁,那位渠泓虞氏出走的贵女呗。”
“哦~如此说来,冯曜也应颇有来历,怪不得我听说,他是什么金丹大能转世重修,又得了古异人授法?”
孟离语气认真,神情不似作伪。
此话一出口,黄交就哈哈大笑,惹得众人目光连连看向这边,许久后笑声渐歇,他才犹有余兴地解释起来:
“照霞高功钦点是真,其余的都是谣传罢了,老孟啊,你炼丹是把好手,却也辨不明舆情。”
“原来如此。”白胖老人面无窘迫,心中生了几分好奇,问道:
“我还没见过这位少年英才,不知他是何等模样?”
黄交抬指往堂前一指,抚须而笑:“喏,这位来了,你亲眼瞧吧。”
只见来者一袭白衣,身段欣长挺拔,貌秀恬然,自有一派气度风范。
冯曜在林怀海亲自指引下步入内厅,先朝诸位筑基修士行了一礼,便落座末席。
练坐在一群筑基中间,依旧神态自若,不卑不亢。
孟离缓缓收回视线,轻道一声:“此人好气量,相貌也不错。”
“现今想烧这口热灶的人不少,你孙女恰好十六,招来做女婿正合适。”
说到此处,黄交喟然长叹:“我是不行了,我家媛媛才八岁。”
“此人同共济社牵扯不清,我怕他恶了周、林两家,还是等等再看吧。”
孟离摇了摇头,说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还少吗?我家月儿同样是上了金榜的,能比他差多少?上杆子的不是买卖。”
“也是。”
话到此时,飘来菜肴清香袅袅,一位位娇柔红袖施施然步入厅中,手持鼎簋酒樽,跪坐在每一位宾客边上,侍奉众人夹菜斟酒。
歌女半遮面容,抚琵琶而歌,婉转细腻的唱腔响在琵琶雨声中,别具一番水乡风情。
席间大伙言笑晏晏,相互逗乐打趣,或应声而歌,或投壶饮酒,或调戏侍女。
冯曜不咸不淡的应付着偶尔抛来的问话,自顾自饮酒吃菜,打消了侍女春心萌动的期待。
他本想趁此机会跟土猴子叙话,探探那张金页的口风。
而林怀海一番好心,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随着自家实力提升,敌手也不再是本领稀松、境界低微的修士,以《骸中盾》的四道光对敌时,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除却剑术之外,自家这门《枯洪炉灭寂身》还是做压底底牌为妙。
如此一来,他还需一门攻伐道术神通来弥补手段。
眼下这个情形,只能等宴席过后,再单独去找土猴子叙旧了。
约莫两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散场之时。
宾客三三两两往外移步时,空荡荡的内厅里,林怀海单独留下冯曜,介绍给孟离。
“冯曜是我的忘年交,天资心性俱佳,要不了多久,或将是我辈中人。”
林怀海笑容满面,说道:“这位是孟离孟掌院,我突破所用的筑基丹,便出自这位之手。”
“弟子见过孟掌院。”
据他所知,林怀海那些亲族没几个有出息的,眼下专把冯曜介绍过来,倒有几分提携后辈的意思。
“照霞高功令丹鼎院留的几服参身丸和养脏丹还没取走,这下省事了,我直接交给你,省得你再跑一趟。”
孟离笑容和蔼,递出五个白瓷瓶,温声说道:“若将来你到了要用筑基丹的关头,尽管来找我便是。”
“劳烦掌院挂心。”冯曜双手接过瓷瓶,收进了储物袋里。
几人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向外走去,到门口时,外头还下着大雨。
“冯曜,你可有车辇来接?不方便的话我送你一程。”孟离问道。
此话便是多此一问了,练修士纵飞身,挡下雨水、衣不沾湿不在话下。
孟离虽无捉婿之意,但表示亲近、做些笼络人心的功夫,还是可以的。
冯曜欲去找土猴子,刚想婉言回绝,却见一架云辇缓缓停在众人面前。
细软玉手拨开轻薄纱幔,传来少女轻飘飘的声线,嫣然笑问:
“冯曜,你可忘了还与我有约?”
第七十三章 认钱不认人
“怪不得你小子面露难色,貌似不愿与老夫同乘,原来跟佳人有约。”
见冯曜还在迟疑,孟离会错了意,只当他在两相为难,开口解围:
“去吧,既然有约,别让人家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