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惊诧于堂上的荒唐举动,但点到姓名的道徒还是第一时间上前领取工钱。
冯曜面无表情,朝余大勇拱了拱手,也不看黄祥的脸色,兀自回到队列。
刚到跟前,众人便像潮水一般,齐刷刷让开一条路。
他微微颔首,径直走了进去,在原先位置站定。
自他走后,路又被人潮淹没,恢复原状。
道徒们眼神中,满是敬畏惊叹向往。
唯独两人神情哀怨。
一是王春晖,二是陈廷州。
王春晖作何感想,冯曜不知道,也不在乎。
“你差点吓死我,藏着这手不早说,我白给你说情,早知道不出头了。”
陈廷州自顾自大倒苦水:“你要是走了,黄祥找人给我穿小鞋咋办,日子不好过咯。”
“放心,我不会走的。”
“嘿嘿,我就知道,你还是舍不得邱钰儿。”
“不是因为她。”
“好啦好啦,不用说了,我懂。”
陈廷州不清楚邱钰儿的事,自以为了然,冯曜多说无用,只得岔开话题。
“不说她了,刚才多谢你了。”
“这是个可交的人物。”
冯曜暗道。
方才那种境地下,陈廷州竟能抗住压力,为自己辩解几句,殊为难得。
陈廷州摆摆手,苦笑道:“没帮上什么忙,只想着咱们同住三年,沾了你不少光,我总不能隔岸观船翻。”
适时,堂上唱到自家名姓。
“我亦当如此。”
冯曜洒然一笑,撩开道袍下摆,大踏步朝前走去。
……
更为隐蔽的偏厅内,红绸牡丹屏风下。人影三两幢。
桌案上对牌两两相合,码放整齐,本月符钱已经发完。
道徒们领了钱,该清账的清账,该买静气丹的买静气丹。
只有冯曜留了下来。
除却黄祥,其余四位管事也都告辞了。
“今年上好的宁红茶,宁武县老家送来的,峰主讨去两斤,我手里没剩多少,这些个管事都没喝上这茶,你有福气了。”
余执事挥了挥手,屏退左右仆从,笑着说道:
“十七岁的胎息,只比大派弟子差了些许,果然英雄出少年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丹田都不知道在哪。”
“执事过奖,我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不值一提。”
冯曜端起茶盏,轻轻抿过一口。
黄祥如坐针毡,几次想要开口插入话题,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玄黄天九州六海亿兆生灵,正魔煊赫,合有三宗四派十二门,辖制州海,统召苍生。”
“光一个东浑州,就有云笈宗、万密斋、阖沧派、九幽教三玄一魔虎踞龙盘。”
“罗浮派虽是阖沧下属道脉,但未有元神真人坐镇,连二流宗门都算不上,只是千百道脉中的一颗沙粒。”
“你我不过沙粒上的微尘,修行也只为求个舒心安稳,何苦相互为难?”
“您的意思是?”冯曜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余大勇摩挲着手中的白珠玉串,缓缓说道:“五百符钱,你交回名碟,此事便罢了。”
“胎息虽耗费不了什么丹丸,可也得为练做打算,五百着实少了点。”
冯曜摇摇头,伸出食指,比了个“一”。
“不行,最多八百。”余大勇立刻否决。
“成交。”
两人动作利落,一手交钱,一手交名碟,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黄祥惊愕之余,心里也泛起嘀咕:“祝涛一死,他真支楞起来了?还是说之前是在装傻?”
余大勇小心翼翼地将名碟夹在名册中,笑容满面:
“好了,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留了,二位慢慢聊。”
执事一走,黄祥把半边屁股从座位上抬了起来,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
只见冯曜悠闲品茶,仿佛没当这里还有个人。
犹豫了半晌,黄祥才搓着手试探道:“我也出八百?”
冯曜不语,只是喝茶。
黄祥心底怒骂一声“滚刀肉”,余执事是练修士,八百符钱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可搬运房的小小管事,能榨出多少油水?
有心讨价还价,又怕给少了惹怒对方。
两边来回拉扯几趟,黄祥才败下阵来,敲定了一千五百符钱的数目。
大把大把往外割肉,黄祥心里在滴血,打定主意,今后躲着这尊煞神,给再多符钱,也不敢招惹了。
“这回交工赚足了便宜,原身本有三百二十一符钱,加上这月的工钱,以及黄余两人的赔款,手上共有符钱两千六百之数。”
冯曜得了好处,自然不会久留,同黄祥寒暄几句,打了个稽首便告辞了。
刚踏出门槛,心弦忽的一颤。
【黄色机缘:利在东方,照彻云中】
第五章 参演功法,品阶上升
讲堂外。
白晃大日刺穿浓雾,射出千百条长光,叫群山林木浸在氤氲光尘里。
天中几只红顶羽鹤舒展长翅,沿着崖壁栈道悠悠飞过,身形逐渐渺远。
陈廷州搓了搓脸颊,口鼻不断呼出白雾,见冯曜出来,立马迎了上去,笑着说道:
“点完卯后,我跟着大伙到樊楼排队交数,王春晖竟说什么也不愿收,还是个精明的势利眼,”
“这倒好,又省一笔开销。”冯曜笑道。
陈廷州喜上眉梢,脸上浮出笑意:
“没办法,我厚脸皮又跟着沾光,证得胎息是件大喜事,晚上到樊楼整几个菜,一起喝点庆祝庆祝?”
“行,那说定了。”
陈廷州还想开口,视线中闯进一道倩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少年慕艾的心陡然跳到了嗓子眼,脑子一空,当场忘了要说什么。
冯曜不解,顺着对方的视线,扭头朝身后看去。
少女未施粉黛,眉眼生得极为妍美,皎面清冷,恍若久冻不化的寒山松雪。
“师姐,有何指教?”冯曜问。
“他对你寄予厚望,可我实在看不出来你哪里与众不同。”
双目流转,柳眉微微挑起,抬起纤白手掌在鼻尖扇了扇,淡淡道:
“都快腌入味了,也不知换身干净道袍,借生死而得胎息的法门里,烧炭自杀也算别具一格,为证胎息差点丢了性命,难为你了。”
一语道破天机。
听着话中明里暗里的讥嘲,冯曜面不改色,神态自若。
“这……”
陈廷州心又一跳,这回不是悸动而是惊吓,小心翼翼望了眼冯曜。
狠狠掐了把大腿,疑心自己还是没睡醒。
冯曜笑了笑,轻声说道:“求道本就各凭本事,何来为难之说?”
“鬼门关前走一遭,说话都硬气不少。”李司渭扯了扯嘴角,甩下一句便转身离去。
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冯曜摇了摇头:“走吧。”
陈廷州脖子一缩,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过了片刻,他忍不住打破沉寂,好奇问道:“你烧炭自杀……是因为邱钰儿?”
“不是。”冯曜矢口否认,脸不红心不跳。
陈廷州长出一口气,竖起大拇指,满脸佩服:“你证得胎息我是一点都不羡慕。”
“你跟李司渭很熟吗?没见你们在道院说过话。”没过一会,他又问道。
冯曜随口解释了一句:
“不熟,拜入罗浮之前,我和她在祝师叔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她性格恶劣,总欺辱于我。”
“真羡慕。”陈廷州低着头说。
“?”
经过这么个插曲,两人一路上还是说说笑笑,行至山脚才分道扬镳。
跟陈廷州道别后,冯曜遵循碎镜启示,往东去了。
……
太阳高悬,云雾皆散。
十五峰,藏书阁前。
杨薪斜靠在掖着锦棉的躺椅上,干枯的手里捧着一卷方志,气息平稳,似睡非睡。
“是这里没错。”
冯曜望着笔力遒劲的匾额暗道。
杨薪老得像颗皱巴巴的树,随口问道:“刚入胎息的小子,从回首峰第几院来?”
“第六院,冯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