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老头身子陡然一僵,顺势换了个舒服姿势躺着,语气不太自然:
“二层东侧三排书架是练术,三品到六品都有,择一门修行即可,北侧西侧书架全是道术,任意选取两门。”
说罢,便不再理会冯曜,阖上双目,手掌在扶手上打着拍子,唱起了南音,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晚辈记住了。”
冯曜向杨薪行了一礼,便踏进藏书阁。
入目满满六排书架,竹简玉帛纸书皆有,分门别类整齐摆放。
高矮两名童子守在台前,时不时嬉笑怒骂,全然不在乎外人进来。
一层存放的是述记方略、药经医典、凡人武技之类的杂学。
凡俗尘世眼中不可多得的珍品,罗浮派中鲜少有人问津。
冯曜毫不犹豫,穿过楼梯口设下的禁止,直上二楼,向东侧书架而去。
信手拿起一卷竹简,查看起来。
“《长青经》……四品,性草木,不善斗法,长于丹鼎养生。以此法成就练,寿二百五十年,较寻常练多了二十年。”
冯曜摇了摇头,眉头微皱。
玄黄天仙道昌盛,若想长生,必经胎息、练、筑基、紫府,四境环环相扣,互为表里。
胎息有天地之根、生死门户之称,乃是成道基石。
待得胎息一境功行圆满,五内具足,便要以练法门打通内外天地,炼精化,修得真。
真设九品之制,一品分为上中下三阶,次序分明。
一二三品真筑就下等道基,四五六品真筑就中等道基,七八九品真筑就上等道基。
道基等第,又影响着突破紫府时的开府气象。
九州六海,凡仙道修士无有例外囊括其中。
正因关乎道途。
上品功法要么被大派私藏,要么是世家把控,鲜少流入小门派或散修手中。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啊!”
冯曜暗叹一声,他虽志在长生,有心为将来夯实基础,却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眼下若无别的法子,只能择一六品练术修行了。
放下竹简,继续翻阅。
“《沂水真》,三品,没有长处,弱得很均衡,入门简单。”
“《土木岩相真》,四品,攻守兼备,缺点是进境缓慢。”
……
“《冲阴寒斗真解》,练得六品上阶冲阴寒斗真。”
“《分震伤雷》,练得六品上阶震雷真。”
“《张九真说镇金食》,练得六品上阶镇金元。”
挑来选去,只从十余篇六品练术中挑出寥寥三篇。
其中。
《分震伤雷》最为晦涩难明。
《镇金食》因有门中长老张九真注解,修行难度稍次之。
《冲阴寒斗真解》则是三篇中最易上手的,修行此功法的弟子也最多。
冯曜眸光定了定,将《分震伤雷》的帛书握在掌中。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在二层走走停停,捡出两门道术,一为《骸中盾》,二为《五罡步》。
“黄色机缘,到底落在何处?碎镜有意捉弄我不成?”
遍寻二层,也没觅得所谓的机缘,冯曜有些意兴阑珊。
他捧着三卷道书下楼,放在案上,对矮童子说道:“我已选定了。”
“好嘞,师兄,请在册簿落下姓名手印。”
两名童子虽好打闹,办事还算机机敏,
高童子扫了一眼案上道书,便记在册上,再将册簿推过去,矮童子奉上红印泥和毛笔。
冯曜道了声谢,接过笔杆正欲落笔,却忽然停住。
墨水滴在册簿上,溅出一朵小花。
【机缘触发】
【录入中】
【参演《分震伤雷》】
【品阶上升,现为七品上阶】
第六章 帝出乎震,言万物之齐也
童子戳了戳冯曜的肩膀,提醒道:“师兄,请在册簿上留名画押。”
冯曜猛然惊醒,强压下躁动心绪,耸了耸鼻子,打了个大喷嚏。
矮童子吓了一跳。
高童子觉得这个师兄拖拖拉拉,选个道书选了半天,签字按手印又磨蹭半天。
心中难免焦躁,恨不得以身代之,不由加快了语速:
“师兄,两门道术须在两个月内归还,《分震伤雷》须在半年内归还,道术皆有禁制,不可外传,可记清楚了?”
瞧冯曜选的是《分震伤雷》,皎月又多嘴一句:
“倘若参悟不透,可在还书后借阅其他道书。”
“我省得了,劳烦二位操心。”
冯曜微微一笑,手腕在桌案上抖了抖,排出十枚符钱。
两个童子眼前一亮,先是环顾左右,确认无人后,每人手脚麻利的摸走五枚。
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朝冯曜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看在符钱的面上,皎月低声提醒道:“其实晚个几日也没关系,藏书楼月末才清算藏书。”
冯曜微微颔首,转身离去了。
“这个师兄虽然模样普普通通,做事拖拖拉拉,神情呆呆傻傻,看起来挺怪,但是人不错。”
皎月拍了拍矮童子的头,符钱在手里叮当作响,故作深沉:“风明,你把符钱给我,我替你保管吧。”
“不要,你的钱全送给胭粉铺子了,我的钱给你,将来一个子都讨不回来。”
名叫风明的矮童子冷哼一声,甩开高童子的手,脑袋摇来摇去,两只小辫晃荡,像根拨浪鼓。
……
庭院。
功法道术依照功行进境,分为四重境界:入门、小成、中成、大成。
催动胎息之,从关元上通幽阙、黄庭两窍,下通命门一窍,此境圆满,才可着手行突破之事。
成就练后,沟通外界天地,攫灵气为已用,再无胎息境竭尽难补的局限。
冯曜独坐房舍蒲团上,手捧《分震伤雷》,沟通碎镜。
【冯曜】
【修为:胎息(导引感应篇)】
【功法:踏地借力(中成),追风剑法(大成)】
【命格:三尺微命(白),中人之姿(白)】
碎境录入《分震伤雷》后,脑海便凭空涌现大段文字。
与佶屈聱牙的藏书阁原典相比,生生多出数千字的注解。
【三尺微命】的悟性加持下,冯曜勉强速览了一遍。
纵观全篇,只叫人觉得高屋建瓴,立意深远,无愧于七品练术。
“帝出乎震,言万物之齐也。”
他轻声念出一句原典中没有的阐述,暗自感叹。
凭借参研后的《分震伤雷》,练一境尽在眼下矣!
冯曜心头火热,忽有放声大笑的冲动。
“不行,要冷静,强如祝涛,不也被九幽教钟舛一剑削去了元神,身死道消,我一个胎息小修,哪有猖狂的本钱?”
他深吸几口气,促使自己冷静下来,正准备继续揣摩练术时。
院门传来了动静,接着是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屋外陈庭州大声喊道:“冯曜,等我歇歇咱们就走!”
冯曜只得放下道书,起身跨出了房门。
“领钱这天也上工,真是辛苦。”
日头沉在天边,散发着最后的余温。
天色渐暗,寒气上升。
正是寻常人家添衣保暖的时候,陈廷州一个猛子扎进了自家房前的水缸里,扑腾了几下后,才露出一个脑袋。
滋啦滋啦,冒起阵阵白烟。
那张脸经了丹鼎炉火燎烤,像极了红透的炙铁。
陈廷州连喝几口水下肚,解了口干舌燥之苦,便大声骂道:
“直娘贼,排在我后面的王二晚来了半个时辰,管事不肯放人,只管叫我顶着,差点没给我烤死。”
“我帮你去说道说道?”
“那倒不用,我只是发发牢骚。”
陈廷州从水缸中爬了出来,冯曜递上干粗布,他顺手接过擦拭身体,笑呵呵的:
“管事把王二今天的工钱罚给了我,多干半个时辰,赚两天工钱,还是我比较划算。”
说话的功夫,他换好了道袍,活动了下身子骨。
“好了,咱们走。”
……
十六峰虽是胎息与道徒杂居,但终究没有超脱凡俗,断情绝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