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教训的是。”
“念在初犯,便罚你三个月工钱,好好反省吧。”
看着两人唱红白脸。
冯曜眼底微冷,不免觉得好笑。
往后三个月白干,还得给结会上交符钱。
别说顾不上修行,生计都成了难题,无异于把人往绝路上逼。
冷风嗖嗖刮进大堂,吹在心头寒意更盛。
场下道徒一言不发,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殃及池鱼,受了无妄之灾。
但兔死狐悲的悲哀,还是若有若无弥散开来。
“那个……”
他颤颤巍巍举起了手。
余执事皱起眉头,盖上名册,说道:“你不是搬运房的吧?”
“我是丹火房的,跟冯曜同住一个院子。”
陈廷州咽了下口水,发觉手心湿漉漉的,声音也跟着双腿颤抖:
“黄管事,余执事,是不是搞错了,那几日他患了风寒,才请人替班,怎么会出岔子?”
“出没出岔子轮得到你来问?不干你事就闭嘴,别自找麻烦。”黄祥眼看事情办成,哪肯横生波折,赶忙喝止。
陈廷州脑袋一缩,颤颤巍巍闭上了嘴巴。
与此同时,冯曜已做出决断。
一和二首先排除,这俩本质上都是吃亏。
选项一奖励的明黄命格可能有用,但要他贷款未来三个月工钱来换,就太不值得了。
处罚正式上报,就算事后展露胎息修为也无济于事,符钱该扣还得扣。
伤害自己钱包的事,前身能做,他做不到。
【三:展露胎息修为,与黄余两人说和。奖励:白色机缘一道】
正常来说,他应该这样做才算稳妥。
但选项四的黄色机缘,明显优于选项三。
况且,两人合伙做局,定是受了某人指使,即便自己主动讲和,幕后黑手岂肯善罢甘休?
这时,冯曜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走出队列,不顾陈廷州的阻拦,来到堂前。
“他失心疯了不成?”王春晖心下一惊,道出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犯下此错,我心难安。”
冯曜淡淡说道,“看来我不是修行的材料,无颜留在道院,请余执事除名,将名碟还赐,让我下山谋个出路。”
“这……”余大勇捋了捋颌下长须,沉吟不语。
“这倒合了崔元胜的意,不如就卖个人情,将此事做成,若将来他和邱钰儿结成道侣,少不了我一封红包。”
余大勇心中暗暗想到,对上黄祥的视线,默契不言而喻。
道徒下山是常有的事,并非人人都有恒心和天赋苦熬。
黄祥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笑脸:“我也是按规矩办事,你别怨我,要是冲我,那大可不必这样。”
“与任何人无关,是我自己的主意。”
“这样啊。”余大勇斟酌着开口,试探问道,“要不再想想?”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
“既然如此,我就应允了。”余大勇从名册中抽出冯曜的名碟,貌似忠良的规劝道:
“下了山,也不应失了向上之心,好好过日子吧。”
“我知晓了。”冯曜应下,接过名碟收了起来。
余大勇余光瞥过窗外,鬼使神差多问了句:“你修行如何?”
“这还用说,无修为在身呗,他都自认为不是修行的材料了,还能是什么境界?”
黄祥嗤笑一声,抢过话头,“余执事,咱们就别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胎息。”对方话音未落,就被冯曜打断。
黄祥笑意瞬间凝固,猛然扭头望向冯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问道:“你说什么?”
“昨夜子时,我已证得胎息。”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一寂,针落可闻。
罗浮派道院规定:众道徒一律十四岁入山,有着十年的修行时限。
六年内证得胎息,跨过第一道门槛,成为外门弟子,由讲师授法。
倘若六年后才得证,年岁太大,于修行一道难有进境,则可寻个管事的差事留在派中。
外门弟子须在二十四岁之前,突破到练境界,便可再进一步,进入内门,由长老授法。
超出了时限,则只能寻个执事职位留下。
黄祥、余大勇不外如是,才得以留在派中。
众人进入道院三年,突破至胎息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因此,冯曜入了胎息,较于时限还早了三年,有足足七年的时间打通内外天地桥,采纳灵气。
即便修行派中最常见的三品沂水灵气,只要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或在练境之前就耗完了胎息,七年时间突破绰绰有余。
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内门弟子。
无修为在身的道徒下山常有,都不必上报,划了名直接走人。
但得了胎息的弟子离山,情况则大有不同。
须由道院执事、所属管事一并上报峰主,秉明缘由。
倘若峰主知道两人放走了一位极有可能进入内门的弟子。
别说当下的饭碗保不住,还要另外受罚。
关进十七峰剜灵水牢,日夜受蚀骨浸髓之痛。
念及此处,黄祥、余大勇脸上阴晴不定,一时竟无人出声。
王春晖率先反应过来,大声说道:
“余执事,黄管事,我适才试探冯曜,倘若他真突破胎息,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依我看,他还在虚张声势。”
冯曜摇摇头不置可否。
两世为人,他不可能还跟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一个性子,一言不合就动手。
余大勇眼睑低垂,好似老僧入定。
“差点着了你的道。”
黄祥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冯曜的鼻子怒骂:
“好啊冯曜,你长进了!诈我!你什么个德性我不知道?你证得了个什么?狗屁玩意。”
啪!
迎接黄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动作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黄祥先是愕然,紧接着脸上传来一股沛然难当的巨力,五官稀里糊涂挤在一块。
视线一花。
天旋地转。
整个人在空中翻滚了半圈,才重重摔在地上。
循音看去时,那半张肥腻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成了半个猪头。
下一瞬,场中响起杀猪般的嚎叫。
“你疯了,祝涛都死了,你哪来的狗胆打我!”
众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着冯曜。
那个少年甩了甩手掌,眸光深沉,如暗流波涛的平静湖水,教人捉摸不透。
“现在,你能闭嘴了吗?”他说。
第四章 利在东方,照彻云中
昔人名之为生死门户,又谓之天地之根。
婴胎蒙昧,止有一息,腹中旋转,不出不入,名曰胎息。
觅得蛰伏在人体大窍的那丝先天气感,使之伫于丹田,便有气力大增、五感敏锐、肢体康泰……种种不可思议妙用。
然而胎息之,用一分便少一分,终有竭尽之时。
随着胎息耗尽,年岁渐长,不免体弱病衰,纵使寿数一百五十年,也难逃一死。
黄祥早没了胎息存身,练无望,平日又喜奢华、好纵欲,掏空了体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较寻常道徒还是强上许多,但哪里比得上冯曜初入胎息,年少气壮。
只这一巴掌,就扇得他眼冒金星。
头昏脑涨之下,竟没察觉反常,还一如往常破口大骂。
直到听到对方明晃晃的威胁,才想着往回找补,嘴唇翕动,却迟迟发不出声音,心底发凉,越想越怕:
“难不成冯曜投了共济会?王春晖竟也帮着下套,余执事得罪了哪位上修不成?”
“是了,他一定投了共济会,用了什么外道法门,才证得胎息,不然按他的禀赋,绝不可能一夜之间突破。”
念及此处,他面如死灰,喉结上下动了动,刚想说些服软的话。
“搬运房失职懈怠之事,到底是谁的过失,我以为还有待查证,得查清楚了,别整出冤假错案,叫峰主心烦,黄管事,你以为呢?”
余执事的声音响起得恰到好处,不徐不疾。
黄祥咕噜起身,肿猪头硬闷声闷气:
“余执事说的是,我也觉得是哪里搞错了,回去一定严查,还冯曜一个清白,黄某生平与罪恶不共戴天。”
“既然这样,那今日对冯曜的处罚,自然也不作数。”
对于摆在面前的肿猪头,余大勇视若无睹,仿佛没看见冯曜打人,依旧是温厚长者的气度:
“冯曜,切莫置气,有话咱们好好说,你别急着走,先回去候着,结完这月工钱再也不迟。”
说罢,也不等他点头,便重新翻开名册,随从心领神会,高声唱道:
“采药房十人,方仲,董欣,袁知长,孟含春……本月符钱四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