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明厉哑然失笑,到头来竟是他成了孤家寡人。
朱玉浓也就罢了,朱灵芝大约是春心萌动,生了女儿家心思。
如今一反常态,自小到大,他可从未见过朱灵芝这副温婉娴静的模样。
一上来就胳膊肘往外拐,未免让人不太放心。
以至于他难免担心,少女嘴皮子秃噜,什么话都往外说。
冯曜目中闪过一丝恍然,轻笑道:
“贵派灵窟形胜别具一格,等第亦不似寻常大宗那般森严,上下修士相居相处一境之中,倒是少见。”
闻言,朱灵芝难免心生傲气,纤细腰肢格外挺直了些,说道:
“这是自然,剑修杀力滔天,实则最忌固步自封,若囿于名位,难免迷失本心,走不长远。”
“禀中正之节,常拭常净。”冯曜应道。
苟明厉转过头来,轻笑一声:“这前半句像太稷天的儒生所言,后半句却又似佛禅偈语,小友倒不拘一格。”
冯曜摇摇头,不卑不亢道:“信口胡诌罢了,当不得数。”
待将万密斋门人安顿好后,苟明厉不动声色扯开朱灵芝的手,回绝传音的请求,单将冯曜一人领走。
飞剑潭殿宇皆凿于崖腹岩洞,青铜为扉,断剑为旌。
及至虎丘山正殿之中,立有四条六人合抱粗细的壁柱,上有石刻为字,剑气飘逸,幽韵绵长。
题有诗云:
倚天长剑斫山破,劈石对峙寒潭清。
何年自出造化异,万古不与豪雄争。
涧深黑虎威狞立,树老青龙鳞甲生。
莲花峰头有玉井,谁当并此赋峥嵘。
中有一腰挎木剑的黑袍老者,身材矮小,气机平实,约莫筑基修为。
苟明厉神态平淡,从镇守此间的执剑老者手中接过一枚剑符,经他之手转递给冯曜,解释道:
“你并非我派门人,行走之间,遭逢禁制多有不便,特将此符予你,切记好生保管。”
“除去我派隐秘之所,传习殿、藏经阁、飞剑潭等等地界,你都可藉由此符去得。”
“多谢真人。”
冯曜垂下眼眸,盯着躺在掌心中的剑符,一时有些错愕。
此物若是示于外界,不知要引得多少剑修争得头破血流,人脑子也要打成狗脑子。
剑符分量太重,得来却如此容易,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并非虚言,乃是各家之共识。
高深法门若不经筛选就轻易传下,往往被人轻视,难得践行。
若不慎传给奸邪之人,便为取祸之术,祸殃天下。
佛家有言:“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
苟明厉似是瞧出冯曜心中困惑,目光瞥了眼那位平平无奇的执剑老者,从冯曜手中拿回剑符,像是例行公事一般,笑着问道:
“你到此地来,所谓何事?”
“学剑。”冯曜如实而答。
“学剑又为何?”苟明厉又问。
“安身立命,见杀仇敌。”
苟明厉起了些兴致:“再之后?”
“谋求长生。”
“太远太空太大,切实些的。”他摇摇头。
冯曜眸光微闪,陷入沉吟,许久后缓缓说道:
“天下玄魔、宗派世家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九州之政。”
像是为初生牛犊不怕虎之言所慑,苟明厉怔愣了好一会儿,深邃瞳孔略带几分探究。
他神情严肃,重新审视起了这位年轻人,片刻后抚掌大笑:
“既如此,君可自取之。”
话音未落,苟明厉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不知何时,那枚剑符又重新落入冯曜手中,轻如鸿毛。
……
万密斋。
参天剑林之中。
无数剑形玉柱直插霄汉,流云绕锋,灵霭漫地。
松风化作剑啸,碎落的霞光洒在嶙峋石刃上,清冽剑气密密遍空。
穿堂风透过冠庭精庐,带来一阵阵清凉,檐下风信随风翻飞。
海愚道君身材魁梧,模样周正,一副青年道人的姿态,仙家气韵十足。
他得知自家计成,神情畅快,不由得阖掌而笑:
“老妖婆也有吃瘪的时候,不急,当年的仇,咱们慢慢算。”
水池旁。
埋头磨剑的总角童子抬起头来,拿袖口擦了擦额下滴落的汗珠,问道:
“咱们把冯曜拖下水,阖沧派那边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海愚道君嗤笑一声,手捻长须眯起眼睛,不屑一顾道:“我都打听清楚了,冯曜那小子本领高强,却没摊上个好师傅,叫灵宝记了名。”
“灵宝这老东西也就炼器炼丹尚可,年轻时被我狠狠揍过几回,若敢打上门来,我剑也未尝不”
话未说完,海愚脸色一僵,瞬间如临大敌。
总角童子懵懵懂懂,不明就里。
下一瞬,宏大雷音生生透过山门大禁,砸入参天剑林之中,囊括大势,震荡群潮。
“海愚,三息之内,滚来见我!”
关于前文设定的更改
今天复查,发现第一百六十九章的蓬莱副本定在三十二年后。
一开始设定的时候就是金丹副本,当时昏头了,没细想随手就写了个三十二年。
按现在的剧情发展,没成丹就快三十二年了。
现更正为百年之约,望周知m(._.)m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太白剑府
地面微微摇撼,整座冠庭精庐都在发颤,梁木屋瓦簌簌落灰。
“这家伙怎么打上门来了?他怎会跟冯曜扯上干系?”
海愚方寸大乱,眼皮狂跳不止,像只热铁皮屋顶上的猫,苦于无落脚之处,只能急得团团转。
“所幸有山门大阵为拦,只要缩着不出去,想必也奈何不了我。”
他口干舌燥,满头大汗,忽然急中生智,不如索性耍起无赖,对童子叮嘱道:
“倘有人找上门来,就说老爷我出远门去了。”
“好……”
总角童子迷迷瞪瞪应了下来。
头昏脑胀,双腿发软,不知老爷是怎么了,方才还在大放厥词。
好歹贵为道君之尊,竟被他人堵在自家山门,吓得抱头鼠窜,运筹帷幄的伟岸形象立时崩塌。
海愚却不知小孩儿作何感想,主意已定,正欲龟缩回精庐之中暂避风头。
精庐门户一闭,任外界风吹雨打,此间也岿然不动。
他拉着总角童子的手穿过长廊,拾阶而上,步入冠庭楼阁,盯着来回交替的脚尖,思忖起了对策:
“如今他正在气头上,断不可与此人会面,否则不死也得扒层皮。”
“听说林师兄与此人有旧,不如请他在其中斡旋一二,哪怕出出血,我也认了。”
琉璃棂窗漏进日头浅光,轻轻挥洒进来。
七对大架上,千层玉格错落林立,玉简、兽皮古卷、道典排布其间。
偶尔流转细碎微光,仿佛夜中萤火,若隐若现。
“失算,实在是失算,这麻烦处理不好,可是要起祸事的。”
海愚垂着脑袋,怔愣出神,口中喃喃自语道。
思忖之间,两人已行至书案前,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总角童子看着笑盈盈的来客,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他抬起头,仰面望向海愚道君,见其还没反应过来,嗫嚅了一会儿,小声提醒道:
“老爷,有人……”
“这能有什么人?别烦我,老爷在想怎么把瘟神送走呢……不对!”
海愚下意识皱起眉头,忽然察觉异常,小心翼翼抬起眼皮,视线探向前方。
唯见红檀长案之后,赫然少年道人半扶跏趺坐,姿态随意。
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
右臂随意搭在膝上,掌面朝下,食指指头萦着一点细腻黑光,忽明忽暗,明灭不定。
淡漠气息溢散弥漫,飘渺无形,似撼天狮子下云端。
“大天镇宇指!”
海愚道君瞳孔微缩,一眼识出此神通,来人身份自然也不言而喻。
他立时僵在原地,身躯被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普光老叟早年时曾六战六败于阖沧祖师之手,深受雷法之害。
第四次落败时,他因体会雷霆代天行罚之能,深受其害。
于是借此真意为本,创出这桩名为大天镇宇指的神通,企图用以反制雷法。
尽管还是改变不了落败的结局,但这桩神通还是流传了下来。
数百年前,大天镇宇指在斩杀南海真龙一役中屡屡建功,从此扬名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