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曜心头微喜,暗暗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拨动飞剑。
正欲抽身离去之时,视野余光忽察一抹淡透游魂从骨蝗颅顶冒出,有如蝌蚪行水般飞窜出去。
速度极快,转睫便掠出三十余丈。
“去!”
冯曜轻喝一声,目光凝定,手腕一转,调转指尖。
惊蛰倏尔射出,赤光大显,在长空中曳出一道长虹,刹那间杀将出去。
甲子荡魔剑经第十四式荡邪存真!
狂风急迅,雾散烟消。
峦石地表上的尸海有如波浪起伏,止不住晃荡。
嘭!
骨蝗游魂被这一剑死死钉下,落得个烟消云散的下场。
冯曜目光平平,轻轻挥动衣袖,令惊蛰回转入葫。
啪啪啪啪
一阵不重不轻的鼓掌声传响半空。
“谁?!”他瞳孔一缩,骤然回头视向声源处。
云端之上,那人带着朱氏姐妹,缓缓现出身形。
“冯曜小友,不必紧张,我乃飞剑潭苟厉明,见你迟迟不曾赶来,故而一探究竟。”
苟厉明把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眼神中满是欣赏之色,笑着说道:
“除却那几位剑种在身的天骄外,纵是我派同辈弟子,行剑功夫能至如此地步的亦不多见。”
朱灵芝躲在苟厉明身后,手里攥着自家长辈的衣角,探出脑袋,视线触及那人时。
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暂且压下活泼好动的天性,面若桃花,眸泛异彩,细细打量着他。
飞剑潭中有名的纯粹剑修,丹成上品的天骄人物,十九派金丹会武第九,战绩彪炳。
如今身至中邰州,除非失心疯的长了九个脑袋,才敢假冒伪劣此人。
冯曜卸下防备,抬起衣袖,屏手稽首,道:
“晚辈见过真人,方才失礼了。”
苟明厉不以为意,笑着说道:“无妨,你既来我派学剑,眼下就先随我等回宗吧,那个叫刘观的小子也会一道前去,暂作休整。”
冯曜眼眸微动,暗自起了思量,面上神情不改,轻声道:
“晚辈知晓。”
……
泉台宗。
骷魂大泽。
深幽地界之中,金镶玉象殿拔地而起。
巨象玉雕匍匐为台,皮肉肌理嵌满赤金纹路,流光灼灼。
玉殿层层叠叠,金玉交织出炫目光影,廊柱雕满奇珍纹样。
殿宇巍峨无当,却又透着几分悄怆之感。
此间乃是冥化命德道君特意辟出,用以避劫休憩之所。
黄胆手捧金图,兀自行在空荡荡的偌大宫室里,忽觉一阵后背发凉。
下一瞬,狂风呼啸而过,四下飙乱。
三百六十五盏千年不灭的人鱼膏烛齐齐熄灭。
大殿骤生颠簸,摇晃不堪,瞬间陷入昏荡阴沉之中。
四面八方的墙壁上,蔓出无数闪烁着红芒的幽影,张牙舞爪,形状歪曲。
那枝干有如老树虬结,一团乱麻,更显幽森恐怖
自从金镶玉象殿营建以来,自家老师还不曾发过这么大的火。
万密斋的那方转世身出了岔子?
前尘祸事中,上官婕妤造就的变故甚是恶劣,引得各派对冥化命德道君施术消灾之举大为不满。
没有哪家希望好不容易培养出的苗子莫名其妙惨死,更遑论这个苗子还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众派世家自危,齐齐发难。
纵使尊如道君,亦要给此事一个说法。
如若不能叫人满意,大不了联手打进骷魂大泽,斩去祸根。
声讨不死不休,以至于闹到各家真君出面,聚至天外调停了一番。
事后,泉台宗剜肉补疮,割出五座洞天福地平息众怒。
始作俑者冥化命德道君却仅仅被处以禁闭三百年之刑。
从此之后,若她再以转生离垢大法消灾解厄。
须在转世身证得金丹之前就处理干净,否则待其一旦成丹。
冥化命德道君便须通禀转世身所在势力,主动切断感应。
切断感应之后,转世身与她便再无瓜葛,亦不必分摊厄性。
但如此一来,道君精血就只能白白浪费,流离在外,沦为转世身修行资粮,为他人做嫁衣。
黄胆面色发白,六神无主,扑通一声跪在冰凉地上,默然不语。
彼时。
宫闱深处风紧,尖锐咆哮声嘶力竭,回荡内外。
声浪嚣起,万丈洪涛由煞海海底怒涌而上,冥魂沸腾不休,猛恶无伦。
花木亭台,尽数拔地飞起,浮于煞海怒涛之上。
“冯曜!又是冯曜!屡屡坏我好事!”
“自以为同辈难逢敌手,就肆意横行无法无天,区区灵宝而已,真能护得住他吗!”
黄胆胆战心惊,只得垂下脑袋。
数刻之后,嚣音终于止息,劲风缓缓消歇,三百六十五盏人鱼膏烛复又燃起,照得此间亮如白昼。
他这才敢说话,轻声劝道:“老师,此人现在阖沧风头正盛,我等既已开罪了妙音门、飞剑潭的上修,不宜跟这位邻居再生事端。”
“阖沧雷法,去天尺五……”
“灵宝道君固然不擅斗战,然雷部高修众多,咱们擅对小辈出手,实是不明之举啊。”
这番话说来言辞恳切,句句出自肺腑。
闻言,她沉默许久,冷冷道:“你过来,近些说话。”
即便处事已久,黄胆依旧惶恐不安,额角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
他不敢抗命,也不敢起身,只得膝行而前,行有三十余丈,在云母屏风前停下。
冥化命德道君渐渐平定了心绪,并未责罚黄胆,轻声说道:
“待我合道为真,定要出此闷气。”
“万密斋果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存心与我为难,有人故意要保下刘观。”
“不惜扯下阖沧派入局,叫我也吃回苍蝇恶心一阵,但我偏不随他意。”
“这回你亲自走一趟,做干净点。”
黄胆面露迟疑,道:“我担心刘观背后那位……”
“勿忧,你且持此物而去。”
话音未落,一轮惨白冰焰自屏风后升起,甫一现出,殿中顿时清冷沁凉,砭肌刺骨。
黄胆后脑一缩,轻轻打了个寒颤,定睛望去。
却见那轮冰焰正中处,赫然是一枚鸽卵大小的灰白珠子。
他一眼便识出此物,心头一震,失声道:
“阿鼻戾命珠?!”
第二百四十四章 我有敝甲,欲以观九州之政
飞剑潭。
万仞玄崖合围如城,绵绵绝峰横卧四向,高不可攀,竞负触穹。
巍巍岩大岳仿佛斧劈刀削而成,气势雄浑开阔,遥遥隔潭对峙。
中有一泓广袤泉潭,澄莹幽邃,水泊无风无浪,潭面光洁如琉璃玉卵。
随着残破飞舟缓缓驶入天下剑道胜境,初至此间的万密斋众修神情激动,很是好奇,到处东张西望。
苟明厉领着两女行在众人之先,神情淡然随意。
刘观自诩行事向来稳重,此刻也按捺不住,指着沿途景观发问。
朱玉浓行事得体,复又落回舟上,待人温婉,从来有问有答。
令方明失望的是,朱灵芝并未随姐姐一并落下,故而兴致缺缺,了无意味。
冯曜凌空云,大袖飘摇,清风徐来,将青丝吹至鬓边,使得清冷面庞毫无掩饰,更似无暇俊秀。
他神色平静,微微抬起脑袋,视向虎丘石壁,若有所思。
石壁之上,花刻剑痕纵横遍布,万千种不同种属的剑气残存其上,密密麻麻,各有千秋。
深涧阴晦,罡风卷动凛冽剑,恍有黑虎隐于岩穴,狞目踞守,威煞逼人。
崖缝间苍松虬曲盘结,枝干皲裂如青龙鳞甲,老干横斜,饱饮千年锋气,愈显苍莽雄悍。
山中风物,无半分柔媚姿态,处处透着杀伐古韵。
再往上去,可见数十道飞泉自崖顶倾泻而下,恰似诗中所言莲花峰玉井活水,源源不断汇入潭中。
朱灵芝频频回顾,不知不觉间落后了半个身位,凑近了些许,自作主张充当起向导来,声如莺啼,妙语连珠:
“这是虎丘山,紫府境及以上的门人咸集此处,结庐修行。”
“至于隔水相望处,便是莲花峰了,那是上修聚集之所。”
“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山上可以操行剑术,相互比斗,印证自家所学。”
“山下那汪泉潭,便是我派立教之本飞剑潭。”
“洗练剑意,体悟心经,亦是闭关修行之所……妙用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