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浊浪寸寸崩裂,化作漫天水雾,纷纷扬扬。
转眼功夫。
赤芒剑光与浊黄狂流相击不下千百次,势同水火各不相让。
浪花炸碎如雨,剑气迸溅如星。
深坳地中。
“这两人出手就是招招致命的手段,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偏偏两边毫厘不差,短时间分不出胜负来。”
姜寄奴感受到外头摧山崩海般的动静,心底暗暗叫惊,暗忖道:
“若我对上冯曜,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只能上来便使出杀招,速战速决,否则拖进持久战,我八成不是对手。”
即便亲眼目睹冯曜的实力,姜寄奴也没放弃心中执念。
在这件事上,他同样有着自己的坚持,不屑于行渔翁得利之举。
要比就得堂堂正正斗一番,这些年来,他同样练有一桩神通,名为斗转星移。
此术炼成之后,将会生出一枚空白法印。
如此,便可将自身所遭遇魂的神通术法的感触,一五一十拓印上去,杀力不会有丝毫偏差。
催动时只需打出法印,那桩拓印上去的神通术法,就能造成施术者印象中一般无二的杀伤。
一枚刻印完毕的法印,至多能够驱使三次。
姜寄奴为使杀力最大化,直接将当初更易道基时所遭遇的一切,尽数拓在法印上。
即便从前在曲殇法会中,常常跟他不分伯仲的谢道莱,生吃这招,最终也只得乖乖求饶。
姜寄奴坚信无人能够切身实际负担起他的苦楚,即便是冯曜也不会例外。
……
斗法造出磅礴不拘的震撼余波,顷刻功夫就已传出数十里外。
众多修士闻风而动,咸集于水泊之上,瞧是冯曜、袁敞两大天骄大打出手。
这般盛况也就只在龙头选能见些,机会难得,众人纷纷驻足留下,坐山观虎斗。
众人未尝不存着两败俱伤、随后捡漏的小心思。
然而数刻钟过去。
河湾上喧嚣宏翰的声势依旧没有消歇的苗头,反而愈演愈烈,看得人心惊肉跳,手心冒汗。
辟下紫府的修行者,大多都有自知之明。
众人设身处地,若是换作自己对上其中任何一人,能撑下十几息再死就算了不起。
同处池海天境洞天,紫府之间的差距竟如此之大?
念及此处。
一众散修满心嫉妒愤恨,怆然神伤。
云头之上。
许负头顶斗笠,遮住清冷面容,难掩婀娜身姿,痴痴望着染作赤色的满天水雾,暗自庆幸道:
“当年金嶙坊市,好在岳渊出声提醒,否则就算抢到天宝剑草又如何,惹上这等杀才终究不美。”
“你们东浑州的大派弟子,斗法本领都这么夸张吗?”
机缘巧合之下,跟她同行一路的卢悚站在身旁,右手搭在剑柄上,不自觉用力捏紧,目中尽是雄赳赳气昂昂之意,开口问道:
“如今东浑州剑道不在万密斋,反而在阖沧派不成?”
“使剑的那位就是冯曜吧?这等造诣杀力,即便跟我比也只稍逊一筹,远不是刘变蛟、崔兆植之徒所能相提并论的。”
闻听此言,许负目露惊异之色,心底感慨不已。
他的剑道造诣只比卢悚稍差一筹?
须知芦庭与飞剑潭,并为当世剑修朝圣之地。
两派观念不同,门下剑修却都是一等一的强悍。
其余诸派剑道鲜有能与之并肩者。
故而芦庭、飞剑潭的剑道天才,放眼玄黄天也当之无愧。
卢悚在芦庭的紫府剑修之中亦是一流人物。
如今。
此人竟称冯曜的剑道造诣只比他稍逊一筹。
阖沧派还不是专修剑道传承的宗派,越秀雷泽亦无高明剑修。
冯曜的剑术约莫是自己个儿琢磨出来的,足见此人天赋之恐怖。
她脸上浮出笑容,可惜罩在斗笠纱下瞧不真切,问道:
“卢道友,你觉得此战谁能取胜?”
“应是袁敞。”
卢悚思忖一阵,分析起来:“袁敞专门下了功夫,有了一套应对剑修的法子,故而冯曜迟迟不能建功,长此以往,冯曜必败无疑。”
“卢兄,你忘了,他可不是纯粹剑修。”
许负摇摇脑袋,轻声说道:“此人出身阖沧,又司职雷部,定兼修了雷法神通,专治邪异。”
话音刚落。
长天黑云压城,巍若重峦,八方汇来缕缕劫气,威深势重。
第一百八十七章 落败
万钧雷力隐于层云深处,敛而不泄、蓄而不鸣。
只余漫天肃杀,压得天地屏息。
观者中的邪道修士俱是眼冒金星,头皮发麻。
不少人唯恐殃及池鱼,逃也似的抽身离场。
“啧,可惜。”
卢悚搭在剑柄上的手更紧了,满脸遗憾,说道:
“若他专修剑道,四十年后的斗剑大会上,又能多一劲敌,否则满座庸人岂不无趣?”
“呵呵,卢道友还是这般率真随性。”
许负按住斗笠,仰头注视着天际,缓缓问道:
“怎么光刮风不下雨呢?”
……
河湾之上。
袁敞施出断变天机,成功阻隔雷法感应之后,嘴角勾勒出一抹难压的笑意,讥讽道:
“没想到吧,失去雷法的冯曜与没有爪牙的老虎何异?”
他满心期待地望向那袭翩翩白衣的道人,企图从对方脸上瞧出恐怖、悲哀、绝望的神情。
冯曜对此早有预料,故而泰然自若,反叫袁敞颇觉无趣。
雷法与天地的沟通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无形大网隔住,感应变得极为迟钝与薄弱。
这种感触仿佛意料之外的一脚踏空所带来的失重与惊惶。
“断变天机……多做一手准备果然没错,天官大手印该派上用场了。”
冯曜压下起伏不定的思绪,失了长久以来无往不利的手段,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念头落下不过瞬息功夫,眼前浮现一行熠熠小字
绛赤命格【应雷根宗】加持中。
碎镜启示的刹那,感应与念头再次融通。
虽然达不到遭遇断变天机之前的程度,但应能勉强使出三道雷霆,且有延迟。
如此,事情便有了更妥当的解法,不须大费周章绕弯子了。
“足矣。”
冯曜微微颔首,暗自改变了主意,自知剑术奈何不得袁敞,索性停下剑遁,遥遥凌空,衣袂飘摇,盯紧对方动作。
“嘁,这就认命了吗?太让我失望了。”
袁敞嗤笑一声,双指并拢竖于眉心正中,决意了结宿怨,声线轻缓而冷冽:
“开!”
话音落时,眉心朱痕裂绽渗血,赤金竖瞳凛然洞开。
无边鸦潮骤然生出,鸦翼飒响不止,遮天蔽日横亘河湾,黑压压漫遍四野,枯寂寒意铺往四面八方。
冯曜身形霎时顿住,有如塑像般动弹不得。
激发了嗜血本性的北冥寒鸦一涌而上,不留丝毫余地,黑油亮滑的鸦羽将目标层层裹住。
像极了附在蜜饯上的黑色蚁群,竭尽所能地蚕食着鲜活生命。
大仇得报。
一切得来太过轻易,轻易到袁敞只觉恍如置身幻梦,迟迟不曾醒来。
以为至少是场龙争虎斗,不料却以虎头蛇尾收场。
袁敞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反而生出一股淡淡悲意。
他眸中闪过一丝失落,轻声说道:“安息吧。”
轰!
天地颤栗,山河撼动。
须臾间。
墨云裂帛,雷芒撕裂沉沉天幕,紫青霹雳悍然劈落!
天气忽然异常燥热。
袁敞心头悚怖不已,眉心传来阵阵刺痛,刺啦刺啦冒出黑烟,金红血液缓缓淌下。
滚热从脊梁骨沿着后颈烧到耳后根。
他不敢稍纵懈怠停下法目,让冯曜有可趁之机,亦无暇细究冯曜如何绕开天机阻隔降下雷法。
兀自身化冥鸦展翅腾飞,在空中腾挪不止,企图逃逸雷亟。
然而即便冯曜被定住身形动弹不得,雷霆依旧死死锁定着袁敞,森森爪电如同在捕捞着一只无头苍蝇。
“该死!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