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抖落身上玉碎屑,缓缓站起时。
石林下的酆魂黄水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汇流成股逆势而上,争相涌入袖中,片刻功夫就收敛干净。
袁敞纵身一跃,身化鸦相遁飞于空。
往南行数十里,却正好瞧见一道仓皇逃窜的狼狈剑光。
“这是……也罢,相见就是缘分。”
袁敞心底暗道一声,舒展羽翼靠了过去。
……
澄澈蓝天上。
刘变蛟奋力逃命,岛屿湖泊不断往身后倒退。
“妈的,好话劝不住要死的鬼,他们自己要上,又不是我逼他们的,我没有逼他们呐。”
“搞成这样怪他们自己,根本就怪他们自己,不关我事。”
他嘴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样的说辞,似乎这样就能说服内心,摆脱愧疚不安的心绪。
临阵脱逃后不久,邹牢之、玉婉仪的气息就先后消失不见。
要么死了,要么撤出秘境。
刘变蛟志在跻身前二十七席,无论哪一种结局,对他而言都难以接受。
要知道,大翼派这等二流宗门,就他这么一根仙种独苗。
掌门以全宗之力供养刘变蛟,就指望着他能带领宗门走向昌盛。
欲求四品金丹,起码也需两味至品五行大药打牢基础。
刘变蛟必须牢牢把握住这次的龙头选。
声望有助于宗门,大药有助于道途。
不知不觉间。
头顶乌云密布,天光昏暗沉郁,一滴沁凉水滴滴在额头上。
“下雨了?”
刘变蛟从沉吟中惊醒,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抬起脑袋视向天空。
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其下。
数千只北冥寒鸦盘旋于顶,织作一方漆黑宝盖,阴影盖住剑光。
无声无息,不喊不叫。
“不好!”
刘变蛟心头一震,悚然惊骇,识出此乃北冥寒鸦,九幽袁敞的成名手段。
他心知此人绝非善类,冒汗的手心死死攥着鲤牌。
明明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摆脱险境。
回想起宗门师长谆谆期盼,师弟师妹的崇拜仰望,八太子的鼓励看好。
刘变蛟迟疑了。
这时。
他急中生智,忽又想起什么,连忙开口道:“我跟冯曜交过手,你想知道什么,我通通都可以告诉你!”
寒鸦缓缓散开,拱卫至中处,显出枯瘦苍白的青年道人。
“好端端的不长记性,算你倒霉。”
他抬起指尖轻抚眉心,冷冷笑道:“开!”
刘变蛟瞳孔一缩,攥着鲤牌的手臂剧烈晃动起来,视线转而被乌黑发亮的羽毛层层盖住。
群鸦一拥而上,聚在僵持不动身躯前推搡不断,数息功夫就将血肉脏腑啄食殆尽。
皑皑白骨落下长空,扑通一声沉入湖底。
“抱歉。”
袁敞随意接过寒鸦衔来的玉,指尖透出一点浊黄之水,笑着说道:
“我只信得过死人。”
……
三日后。
青绿茂密的丛林中,日光映照下,蜿蜒曲折的河面倒映出白茫茫的清光,有如玉带横陈。
喊杀声震天动地,百道形秩真挥洒缤纷光彩。
“应该就在前头。”
姜寄奴收起司南,悄然落入丛林,伏低身子,心脏忍不住砰砰直跳。
以免打草惊蛇,谨慎起见。
他早在十余里开外就停下遁光。
姜寄奴口中轻念地行仙法诀,待明黄土气裹住周身,整副身躯便似泥牛入海般没入地中。
泥土潮湿冰冷,不见天日,到处是树木虬结的根系,以及石块。
路上,他瞧见了尚在蛰伏的若虫,只觉自家终于到了大器晚成、一鸣惊人的时候。
片刻功夫过去。
他遮掩好自身气息后,悄悄探出脑袋,瞧清眼前景象后。
霎时怔愣在原地,两眼发直,还没动手,心头就没来由地生出恐惧。
唯见河湾之中。
森森剑光凌厉飙射,耳畔时时传来空气被撕开崩裂的啸鸣。
四十多位散修在这等攻势下苦苦挣扎。
血肉横飞,残肢遍地,尸山堆积在湾口,招引水兽簇集。
一时之间,江水为之不流。
场间每时每刻闪烁着鲤牌流光,有人仓皇撤出洞天,更多人惨死在剑光之下。
喊杀声渐渐低沉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呜咽哭丧。
俊美道人白衣胜雪,身形凌空矗立,八方吹不动。
只一人一剑,压得百余散修抬不起头。
惊蛰飞剑矫若游龙,快如流星闪电,密密剑光将此间映得赤红一片。
久而视之,眼珠隐有刺痛之感。
仅仅片刻功夫,余下的四十多位散修该殁亡的殁亡,该离场的离场。
冯曜神情平静,随手打出真,摄回散落在场的玉,收进储物袋中。
惊蛰飞剑铮鸣不休,倏的一下没入腰间宝葫芦里。
做完这一切。
他却没有动身离去,眸光轻闪,淡淡言道:
“看够了吗?”
第一百八十六章 斗转星移
“咱也是豁出性命才冒出头的,精神点儿,别丢份。”
姜寄奴暗自鼓劲,正欲解开地行仙,从地缝中钻出,动作却被林间异响打断。
他像只受了惊的鹌鹑,再度缩回地中。
嘎嘎
林间传出乌鸦嘶啼,进而有一枯瘦青年现出身形,立在树梢之上,肩上擎一寒鸦,双臂环胸,笑着说道:
“剑道四境,不错嘛。”
冯曜隐隐觉察到此间不只有袁敞,暗处那人却迟迟没有露面,他心底起了防备,想看看对方要耍什么花样。
他神情沉静,轻声说道:“要打便打,废什么话?”
话音刚落。
养剑葫芦微微晃动,赤色剑光陡然激射而出,转眼穿破重重云光,直奔袁敞面门而去。
甲子荡魔剑经第一式六龙回日!
六龙盘旋环峙,浩荡炎光排山倒海。
罡风裂地,火云漫野,剑势横推四方,掀起磅礴气浪。
林木沙响,风流云散。
袁敞不闪也不避,肩上寒鸦探出脑袋,抬起尖喙向下一啄!
叮!
令人牙酸的颤鸣传响林间,飞剑应声一顿,偏离方向。
些许剑气贴面而过,灼烧着火辣辣的痛意。
袁敞对这点疼痛不屑一顾,在钟舛手下蹉摩数年,飞剑于他而言已不是什么棘手的手段。
单论飞剑而言,冯曜的速度相较于钟舛还是慢了些许。
“这些年来若你只有这点长进,未免叫人失望。”
袁敞摇了摇头,抬起手臂挥动长袖。
浊黄水河霎时游荡冲奔,自袖间滔滔倾泻。
大水横空铺展,浊浪滔天滚滚而下,裹挟着粼粼魂光,轰然碾压四野。
冯曜探手按住惊蛰,以念相和,立身处霎时不见了行踪。
嚣红剑芒穿沙飞雾,千百罡丝弥遍河湾,杀机四现。
赤艳剑光骤然划破苍茫尘雾,细若蛛丝的千层罡锋交织不断,以作惊天罗网,直撞奔涌而来的浊黄洪流。
刹那间。
天地间迸出地震般的轰鸣,四野山峦隐隐发颤。
浊黄水浪卷着幽冷魂光,不依不饶纠缠着剑光,层层叠叠往上吞没,浪如山倾。
赤色剑罡凌厉无匹,万千罡丝纵横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