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敞面露狰狞,低骂一声,不得已阖上法目,猛然挥起大袖。
浊黄水河激荡奔涌,横亘在他与雷霆之间。
纯阳祛阴,乃天地之定理。
酆魂黄水有如遭受焚江煮海,刹那间便溃不成军,只拢作一团浊黄雾气,却阻碍不得紫霄青罡的绝意。
袁敞身形一震,如断线风筝般跌落长空,坠入满是尸身血水的河湾之中。
瞳孔密布血丝,浑身经脉紧绷如弦,骨缝间爆出森然脆响。
雷霆贯体的刹那,皮肉灼得发麻发疼,气血翻涌逆行,五脏六腑俱被震得翻搅震颤。
哗啦啦
袁敞狼狈不堪地从腥红河水中站起身子,双目血红,神情癫狂,仰头视向那人,咆哮道:
“该死!凭什么!凭什么!”
“明明阻断了天机感应,凭什么你还能使出雷法!”
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北冥寒鸦乌泱成群,舍生忘死地朝冯曜扑杀过去!
彼时。
赤红剑光纵横闪烁,杀机骤然浮现,哀鸣传响不绝。
沾血鸦羽漫天飘零,像极了倏然落尽的山樱,纷纷扬扬。
羽片裹着凛冽阴风,打着旋儿坠遍河湾。
满天秽浊鸦羽之中,白衣道人身姿英挺,俊美无俦,静静立在高天之上,有如谪世仙人般,纤尘不染。
“咤!”他道。
天中迸发轰然巨响,危云重城怒发千钧雷霆。
天穹巨震,紫青雷龙破壁而出,劲风狂卷裂空扬尘,贯空下!
“我干你奶奶的畜生!”
袁敞指天怒骂,语气愤愤不平。
随其左手腕间丹青金镯咔嚓断裂,混元金光陡然撑开,有如金钵倒悬。
雷霆触及之际,金钵大放光明,表面泛起蛛网般的碎痕,便将这记足以致命的攻势轻松化解。
散落下来的金光将失魂落魄的袁敞上下裹住,霎时化作一点金芒,射向北方。
“不请自来也就罢了,岂能再容你不辞而别?”
冯曜朗声一笑,不慌不忙探出左掌,汹汹真如洪水卸闸,鼓荡而出。
顷刻间。
虚空便浮出一只肌理分明、气韵沉凝的天青大手。
掌风裹挟凛冽威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掌指破空开层层大气,一把握住东逃西窜的那粒金光。
随着掌指缓缓收拢,金光土崩瓦解,袁敞只觉一股极不讲道理的磅礴巨力施加己身。
活像被扔进磨盘一般,浑身骨架不堪重负崩解断裂,发出吱吱呀呀的哀鸣。
“妈的!有完没完?这又是何神通?”
袁敞瞠目结舌,知晓此番大势已去,苦心修行数十年,竟败得如此干脆利落。
此番落败,将来恐怕再没机会战胜冯曜。
他心底哀叹一声,无奈接受残酷的现实,轻轻捏碎了鲤牌,浑身清光洞现,黯然撤出洞天。
彼时。
一口矫若游龙的赤色飞剑陡然穿入掌中,轻轻一拨,便将那块青龙玉衔了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魁首
一众观者传出倒吸冷气的声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可是浑北袁家巨子、天授法目神通的袁敞。
明明两人都曾以紫府逆伐洞玄,怎的差距如此之大?
冯曜只一催使雷法,战况就呈出摧枯拉朽的惨烈模样。
真论起来。
阳梵门徐述炼师,可不是南海妖国的鲛人水妖可比的。
法目神通、北冥寒鸦、酆魂黄水哪一样手段不足以在金丹境之下称王称霸?
何以对上冯曜时,这些手段就通通失灵了?
“此番龙头选魁首,已然是明摆着了。”
卢悚面露苦笑,握在剑柄上的指节微微松开,说道:
“我等要跟这人同在一境争锋,未免太过不幸,摧折心气。”
许负扶住斗笠,生怕被冯曜窥见面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傲然道:
“当年在坊市时,我只身涉足阖沧辖下,跟他起过一桩争执,还全身而退了。”
“不曾想竟有如此渊源。”
闻言,卢悚肃然起敬,笑着说道:“从今以后,许道友大可以拿此事吹一辈子了。”
“好啦,莫要拿我说笑。”
许负老脸一红,摇了摇头,说道:“好戏看完了,咱们赶紧给脚底抹油走人,要是给他瞧见了,可别怪我连累你。”
“有理,有理。”卢悚颔首应道。
说着,两人便悄然抽出人群,遁往海外。
……
洞天之外,未央宫中。
宫面带笑意,翻阅过周行宫济道真人的手信,不由得大喜过望。
有了东海龙宫和周行宫的应允,此次龙头选魁首的位子就八九不离十了。
最终名次以与会者的玉形态、清灵气数目进行排名。
其中同样大有门道,没有人可以靠运气跻身二十七席。
若与会者斗法本领低微,仅靠运气捡漏,玉蜕变所需的清灵气将会大大增加。
此番。
济道真人将明确表示,冯曜手上那块玉将会顺遂蜕为最高品秩的应龙。
每届大选,应龙玉仅有一枚,对应魁首尊位。
宫从案头起身,激动得来回踱步,暗道:
“好在事先就把养剑葫芦送了出去,这回夺魁我八太子亦是出了份力的,总该有我一份人情。”
噔噔噔噔!
急促脚步从楼梯传来,敖月影提着裙摆步入此间,粉扑扑的脸颊凑了上来,问道:
“王兄,这届魁首定下了吧?定下了吧?”
宫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瞧自家妹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底微微一叹,推开她的脑袋,如实告知:
“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是冯曜了。”
“好耶!”敖月影手舞足蹈,欢欣雀跃。
宫笑骂道:“他又不是你的夫婿,人家夺魁干你何事?有什么可乐的?”
敖月影神情一滞,旋即双手叉腰,得意洋洋道:
“老娘我乐意!”
……
飞阁中良久无语,有如死水般沉寂。
钟舛坐在案前,以肘拄桌,手掌掩面,摆出了跟风化田一模一样的姿势。
“嘶”
他面露难色,心中费解不已,出声问道:
“周真人,袁敞的断变天机没出岔子吧?您可瞧出端倪了?”
“没出岔子,应是此人雷法臻至化境,纵然隔断天机也不能完全泯灭感应。”
“阖沧派兴盛已有万年,也该到衰落的时候了,怎三天两头就冒出这种妖孽怪才?”
周幼平眉头紧锁,指尖在颌下白须间捋来捋去,盯着水镜中的惨淡物象,喟然长叹:
“当年我教的吴清源被谢道正追杀,避无可避,最终只得于天外兵解转世,至今还没有下落。”
“如今又冒出来个冯曜,压得袁敞动弹不得,当真是时也命也。”
闻言,钟舛心底生出浓浓的无力感,暗暗想道:
“别人还是不行,没一个省油的灯,还得是靠我自己个儿出手。”
“此番回宗之后,就动身去往中邰州敕天药园采药,尽快成就上品金丹。”
此时。
周幼平仍在长吁短叹,感慨不已:
“再过百年,谢家宝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后,此人或许也能争上一争阖沧第一金丹的名头。”
“百年?能活到那时再说吧。”钟舛冷笑道。
……
琼楼。
清室照暖,粉壁生香。
镜花水月前。
娄昭君美目绽出异彩,不可置信地伸出玉指揪住脸颊,香腮立时泛红,问道:
“渚宣真人,咱没看错吧?”
“没有。”
渚宣真人闷闷应到,眼帘低垂,不知暗自打着什么算盘。
“乖乖,这回真的捡到宝了。”
娄昭君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喃喃细语道:
“也就是袁敞跑得快,不然杀他与杀鸡有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