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只玉瓶也证明不了什么,于是便微微颔首,随意开口道:
“既然龙君如此灵验,那本……我便上两柱清香,求龙君保佑我升官发财,事事顺遂,不知可否?”
话音刚落,却有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自旁侧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几人耳中。
“龙君只管水泽,护一方风调雨顺,可不会管人间升官发财之事。”
中年男子闻言一怔,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香炉旁,立着一道青墨色身影。
这道身影年衣袍华贵,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正往这边看开。
明明站在人群之中,却如孤峰映水,自成一格。
第一百二十四章 香火之用
中年男子目光一凝,上下打量着眼前青墨色身影。
此人身姿挺拔,肩背如松,气度沉静,立于熙攘香客中自有一股疏离清贵,与周遭的烟火气泾渭分明。
“阁下此言倒是新奇,龙君庙香火鼎盛,百姓求前程问平安者络绎不绝,怎就管不到人间仕途顺遂?”
中年男子眉头微蹙,语气却依旧平和。
柏徽声音清和,笑着说道:“人间功名利禄,自有文昌司文运、城隍庙掌阴德,所求非其所司,纵使心诚,亦难有回应。”
顿了顿,柏徽目光淡淡扫过殿内往来的香客,又再次开口,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况且,叩首焚香者众,这心诚不诚,还两说呢。”
中年男子闻言,神色微怔,目光不自觉随柏徽扫过殿内。
只见香客们神色各异,有人满面焦灼念念有词,有人神色敷衍随手焚香,倒真如柏徽所言,难辨几分真心。
“阁下一语道破世相,倒是通透。”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看向柏徽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只觉面前之人谈吐非凡,见解独到,绝非寻常之辈。
柏徽淡淡一笑,并未多言,目光却轻缓掠过殿中,最终落在高台神像手中那只玉瓶上。
老庙祝则一直垂手立在一旁,自柏徽开口时便隐隐有些感应。
他在龙君庙侍奉龙君多日,此刻望着柏徽的青墨身影,只觉此人透着难言的尊贵气息,令他不由自主地愈发恭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本官苏珩,忝为新任吴郡郡守。今日微服至此,本想体察民情,看看民间信仰,却没想到,听阁下一席话,倒比看尽香火更有收获。”
中年男子望着殿内往来香客,又看了看柏徽沉静的侧脸,拱手说道。
“郡守心系民情,已是吴郡百姓之幸。”
柏徽早已看出中年男子身上的官气,对其道出郡守的身份也没多大反应。
苏珩心中却略感诧异。
他也见过不少奇人异士,听闻自己是郡守时,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动容,或敬或畏,或故作姿态。
可眼前这青年,神色平淡,不卑不亢,仿佛“郡守”二字,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称呼,并无半分特别。
苏珩正欲再问,却见柏徽目光微抬,望向那尊龙君神像,似有若无地轻叹了一声,一时间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无人察觉的细微气机悄然流转。
高台之上,神像手中玉瓶,沉淀多年的香火无声飘出,如一缕极淡的轻烟,顺着空气流转,悄然落入柏徽袖中,不留半点痕迹。
老庙祝只觉殿内气息忽然一静,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珩亦未察觉异样,只当是殿中风动,他望着柏徽,语气诚恳。
“阁下见识高远,不知可否移步,到庙外一叙?”
“不必了。不过是路过之人罢了,片刻便走,郡守大人还请自便。”
柏徽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转身便缓步向殿外走去。
青墨身影穿过缭绕香火,渐行渐远,很快便融入庙外人流之中。
“大人,可要小人追上去,将那位公子请回来?”
身旁的管家见状,低声上前。
苏珩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不必了。此人谈吐气度,皆是不凡,是个超然物外的奇人,我这郡守之位,在他眼中本就寻常,又何必以官身相扰。”
老庙祝这时也回过神,连忙上前对着苏珩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局促。
“郡守大人恕罪,方才老朽失神,怠慢了大人。不知大人是否要上香祈福?龙君灵验,定能护佑大人仕途顺遂。”
苏珩目光落在高台之上的龙君神像上,静静看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手却接过了老庙祝递来的线香,向前两步,对着神像躬身一拜。
“龙君护佑,愿吴郡风调雨顺,百姓安稳。”
拜罢,便将线香插入香炉之中。
而庙外远处,正缓步而行的柏徽忽然脚步微顿,似有所感,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随即继续前行,身影逐渐淡化……
……
淙洞湖深处,龙宫静谧如渊,水波层层叠叠,将外界喧嚣尽数隔绝。
柏徽步入殿中,抬手一挥,袖中那缕自龙君庙取来的香火精粹便缓缓飘出,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流,落入殿中一方玉壶之中。
那玉壶通体莹白,由湖底暖玉所制,本是沉寂之物,此刻被香火一激,周身顿时泛起细碎金光,流光辗转。
那香火之气浓郁醇厚,乃是吴郡百姓日夜参拜、积年累月所聚,分量着实不浅。
只是其中念头驳杂,有求财求福的私欲,有求安求顺的期盼,林林总总,纷乱交织。
柏徽手持玉壶,目光淡淡扫过那流转的金光。
他修的是水泽龙道,走的是化龙之路,无意沾染神道香火,更无炼化这些杂乱愿力的想法。
不过,香火虽然对柏徽修行无用,却依然十分珍贵。
当初罗刹便是借了城隍所赠的淬炼香火,洗去一身水煞,脱胎换骨。
眼前这壶香火虽未经城隍那般精心淬炼,却也是万民祈愿积年所聚,分量极重,极为难得。
柏徽心中微动。
自己曾炼制护法灵神,乃是自身心神承载道韵炼制而成,已经算得上一人之力敕封的神灵了。
无论是东沧国时,亦或是对付那上古遗灵时,护法灵神都起到了大作用。
可惜其行事始终略显呆板,没有那种天地生灵的感觉,如今有这香火愿力,或许能助这灵神再进一步。
一念至此,柏徽不再犹豫,心神微动,便有金光闪耀,一道高大身影自虚空中踏出。
护法灵神通体覆着金色铠甲,身形魁梧如铁铸,面容冷峻,手中紧握一柄漆黑铁锏,周身散发着浓浓威势。
“力士奉诏前来,请降法旨!”
灵神声音沉闷如金石相击,不带半分情绪。
柏徽盯着面前的灵神,虽然气势磅礴,可一双眸子深处,却始终空茫无波,少了几分灵动生气。
盯了好一会,护法灵神也没有丝毫反应。
“此乃万民香火愿力,不知你可需要?”
柏徽尝试开口问道。
护法灵神依旧面无表情,目光直直望着柏徽,没有应声,却微微躬身。
“呃……”
柏徽见状,也没跟灵神废什么话,指尖轻弹,一缕精纯香火自玉壶中飘出,化作金线,无声打入灵神眉心。
刹那间,护法灵神身躯微震,浑身有金光闪耀,原本死寂的双目之中,竟缓缓透出一丝极淡的神采,微光初现。
柏徽细细感应,察觉并无隐患反噬,当即手指一挥。
玉壶中金光暴涨,整壶香火愿力如长河奔涌,尽数灌入护法灵神体内。
嗡!
护法灵神周身金光骤然亮起,整座龙宫大殿瞬间被金光铺满,水波皆染金辉。
其身上甲胄之上,渐渐浮现出细密而古朴的纹路,如神纹烙印,层层流转,手中那柄漆黑铁锏亦随之震颤,锏身之上同样显露出玄奥纹路,金光顺着纹路游走缠绕,仿佛历经天火重铸、香火淬炼。
整尊灵神气势陡然攀升,沉稳而厚重。
更惊人的是,护法灵神的双目之中,神采愈发清晰,竟有了几分灵动之意,不再是机械的一板一眼。
第一百二十五章 灵神蜕变
浓烈的金光在大殿内缓缓流淌,如熔金潮水层层漫过护法灵神周身,将甲胄尽数笼罩。
甲胄之上浮起的细密金纹一点点蔓延,缓缓铺展,直至被金光浸透,从边缘到中心渐次染上一层温润的紫金光泽。
金纹似活了过来,每一片鳞甲的纹路都在微微起伏,冷硬的金属质感褪去,更显庄严厚重。
手中漆黑铁锏随之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金光顺着玄奥纹路游走穿梭,如灵蛇攀附,暗沉的铁色被一点点涤荡褪去,透出莹润透亮的金芒。
抬手挥动间,锏身金芒流转,带起阵阵香火气息,镇煞的凶戾与神力相融,威势愈发沉凝。
灵神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剧变。
神道气息节节攀升,连周遭的水波都被这股气息压得微微凝滞。
原本如铁铸的身躯,在香火愿力与龙气的双重淬炼下,肌理悄然重塑。
每一寸筋骨都似被神铁重锻,线条愈发凝练刚劲,体表鳞甲层层收紧,透出玉石般的温润质感,却又坚不可摧。
周身金光收敛,不再外放逼人,却更显深不可测,仿佛一尊沉睡的古神,只待一动,便有崩山裂海之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数年累积的香火逐渐消耗殆尽,这是护法灵神第一次接触香火,产生的变化极为惊人。
轮廓在金光中愈发清晰,肩背宽阔如岳,身姿挺拔如松,生出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每一次呼吸般的气息起伏,都引动殿内金光微微震颤,与水波共鸣。
最终,所有金光尽数涌入灵神双目。
那双曾略显空洞的眼眸,微光绽放,灵动的神采自眼底深处迸发。
与此同时,他的瞳孔缓缓变色,从原本的黑瞳,一点点染上炽烈而温润的赤金之色。
如熔金沉淀,如神日初升。
一双赤金双瞳彻底生成,透着洞悉与清明。
下一刻,
所有神光消散,护法灵神周身气息彻底归于平稳,却比先前厚重了数倍不止。
他缓缓抬首,赤金瞳光落在柏徽身上,再无半分木讷与空洞,唯有纯粹的恭敬,而后躬身抱拳,甲胄上的紫金纹路随动作轻轻流转,只余一丝温润光泽。
“尊上。”
低沉而肃穆的声音自灵神口中传出,不再是金石相击的单调,而是带着香火神性与龙气交融的厚重,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