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徽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依旧不动声色。
“……倒是件有趣的东西。”
良久,柏徽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物件。
红衣女子一怔,连忙躬身应道:“龙君谬赞,此乃父亲遗留之物,小女道行浅薄,愿赠与龙君,解此厄难!”
柏徽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只是语气平静地看向一旁进退两难的水,目光淡漠如冰。
“玄麟水君麾下,都是你这般仗势欺人,有眼无珠之辈?”
那水浑身一颤,哪里不懂柏徽意思,纵使心有不甘,也不敢表露。于是连忙拱手:“龙君恕罪!在下一时糊涂,冲撞了龙君,这就离去!”
柏徽懒得与这等宵小之辈计较,只是淡淡挥了挥手:“滚吧!”
水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转身便化作一道水影,片刻便消失在滚滚波涛之中。
……
待到水气息彻底消失,红衣女子才松了一口气,对着柏徽深深躬身,声音恭谨:“多亏龙君出手相助,此恩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而已。”柏徽语气平淡,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翻涌的黄沙浊浪,又问道:“你既是流沙河伯之女,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
红衣女子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回龙君,三年前,玄麟水君趁我父亲闭关之时,联合了几位水族突然发难。我父亲猝不及防,被他重伤,拼死带我逃出水府,临终前将这枚令牌交予我。”
“这些日子,玄麟水君四处搜捕我,想要夺下令牌,彻底掌控流沙河。若非今日龙君现身,小女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柏徽静静听着,龙眸中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令牌的轮廓。
片刻后,柏徽缓缓将令牌托在掌心。
古朴的令牌在他手中静静悬浮,纹路间隐隐有微光流转,虽被龙气压着,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凡的气息。
柏徽抬眸看向红衣女子,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你可知,这枚令牌并非寻常敕令,价值更是远超你想象,如此重宝,你当真要赠予我?”
红衣女子眼神扫过令牌,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散去,语气无比坚定:“龙君明鉴!小女道行浅薄,就算握着这枚令牌,也守不住它,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只愿龙君能护我流沙河一脉!小女恳请龙君收下!”
柏徽看着红衣女子坚定目光,没再多说什么,翻手将令牌收入袖中,目光扫过四周浑浊的河面,语气平静:“此地不可久留,且先随我来。”
话音落下,柏徽袖袍轻挥,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水势裹住红衣女子,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清光,朝着流沙河深处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万里浊浪之下,流沙河底深处,一座庞大水府静静矗立。
水府大殿之中,水柱环绕,玄麟水君端坐于宝座之上,面容阴鸷,虽然周身散发水道神光,却明显不完整。
下方坐着一众水府兵将,有侍女穿梭其中,添酒加菜。
忽然,一道狼狈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止。
“君上!大事不好了!”
玄麟水君眉头一皱,眼中寒光乍现,声音冷冽如冰:“慌什么!不过是抓一个小丫头,竟如此狼狈?”
跪倒的正是水,此时知道犯了大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君上恕罪!属下……属下方才遇到了一位龙君!那小丫头被他庇护,属下根本不是对手!”
“龙君?!”玄麟水君猛地坐直身躯,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流沙河域,何来蛟龙?”
“属下不知!”水连忙回道,“那龙君气息深不可测,属下无力抵抗。而且……而且那女子手中的令牌,也被拿走了!”
“什么?!”
玄麟水君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宝座扶手,整个大殿剧烈震颤,水柱轰然炸裂,浑浊的水花四溅。
“废物!连个小丫头都看不住!竟敢让令牌落入外人之手!”
他眼中杀意暴涨,周身煞气翻涌。
如今自己虽名为流沙河域水君,可彻底勾连水脉不知还要多久,那令牌正是他能快速坐稳水君宝座的依仗,万万不能有失!
“敢动本君的东西,就算是蛟龙,也得死!”
玄麟水君缓缓站起身,阴鸷的脸上露出一抹狠戾:“传令下去,封锁整个流沙河域,严查所有出入水域。另外,备齐兵马,本君倒要看看,是哪条蛟龙,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第七十一章 玄麟水君
随着玄麟水君一声令下,万里流沙河都动荡起来。
河面上不时能看到一道道水色流光穿梭往来,皆是玄麟水君麾下的水族兵将。
有身披鳞甲,手持钢叉的河卒,有驾驭着水浪,口吐寒雾的水妖,更有身形庞大,翻江倒海的巨鼋与水蛇……
浑浊的河水翻涌不休,浪涛拍打着两岸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每处水域都有水族仔细探查,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气息。
各类嘈杂的水声交织在一起,让原本就不平静的流沙河变得杀气腾腾。
河面上空,则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乌光,那是玄麟水君借神道权柄布下的禁法,但凡有生灵试图冲破封锁,便会引动禁法反噬,被万千水刃绞杀。
……
与此同时,流沙河下游深处,一处隐匿在暗礁之后的水穴。
此处暗流平缓,与外界浑浊汹涌的河水截然不同,穴壁上生着点点莹光水草,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红衣女子此时正闭目调息,盘膝于侧,正静心疗伤,水穴内灵机充沛,又有柏徽引来的点点水精,此刻正缓缓渗入她四肢百骸,修复着连日逃亡留下的暗伤。
柏徽则盘膝坐一方水岩之上,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气,清气所过之处,浑浊的流沙河水都被涤荡得澄澈透亮。
令牌被柏徽捏在掌心,心神全然沉浸其中。
柏徽虽走的是真龙大道,不修水神神职,可令牌内蕴含的上古水道真意,百川归流之理,依旧令他受益匪浅。
正在柏徽心神聚集,随那上古水道真意流转时,忽的眉峰微蹙。
一丝极淡的水纹波动,穿透层层暗礁,传到了水穴之中,正是玄麟水君麾下巡查的兵将。
柏徽当即收敛心神,手掌一翻,令牌瞬间隐入袖中。周身涤荡河水的清气也随之消散,只留一层薄如蝉翼的水膜护住水穴,将内外气息彻底隔绝。
几乎在柏徽动作的同时,一旁闭目调息的红衣女子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色,原本平和的气息瞬间绷紧。
“龙君,外面有玄麟水君的人,巡查到附近了。”
红衣女子开口。
柏徽闻言微讶,抬眸看向她。
这水穴隐匿极深,又有他施法遮掩隔绝,寻常水族便是近在咫尺也难察觉,她不过是个道行尚浅的河伯之女,竟也能感知到巡查踪迹。
似是看出柏徽心中疑惑,红衣低声解释:“小女天生灵觉敏锐,对水道间的气息波动尤为敏感。这些日子能多次避开玄麟麾下的搜捕,也全靠这份灵觉。”
柏徽眸中掠过了然,指尖轻叩水岩,语气平和:“天生灵觉,也是难得的禀赋。”
一语落罢,柏徽抬眸望向水穴外翻涌的浊浪。
“不必在此隐匿了。”柏徽缓缓起身,开口道,“那所谓玄麟水君既在搜捕你,又觊觎令牌,终究不会善了,随我出去便是。”
红衣女子闻言,心头微紧,眼底掠过一丝忐忑。她深知玄麟麾下妖兵众多,更有玄麟水君坐镇,此番主动现身,无异于引火烧身。
可看着柏徽从容的神色,那份深不可测的气度,又让她莫名安定,只得压下心头不安,轻声应道:“全凭龙君做主。”
说罢,她起身跟在柏徽身后,脚步轻缓,神色间难掩几分紧张。
柏徽袖袍轻挥,那层隔绝气息的水幕瞬间消散,他迈步踏出暗礁后的水穴,身形立于滚滚浊浪之上。
红衣女子紧随其后,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二人身影刚一显露,不远处几道穿梭的水影便猛地顿住。
那一队巡河的水妖,正循着暗流四处探查,为首的赤鳞水蛇三角眼一转,瞬间锁定了红衣女子,眼中凶光暴涨。
“是她!流沙河伯的小贱人!”赤鳞水蛇嘶吼一声,似乎看到功劳就在眼前,周身妖气翻涌,当即就要扑杀过来。
可下一刻,一股不容抗拒的龙气自柏徽身上弥散开来,周遭的河水都微微凝滞。
赤鳞水蛇扑击的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凶戾瞬间化为惊骇,浑身鳞片倒竖,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压迫感涌上心头。
“龙……龙君?”赤鳞水蛇声音发颤,哪里还敢有半分异动,连忙带着一众水妖躬身低头,大气不敢喘。
柏徽神色淡然,并未理会这队小妖,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流沙河域,语气平静:“回去告知玄麟,流沙敕神令在我手中,他若想要,亲自来取。”
赤鳞水蛇连连点头应是,不敢有丝毫耽搁,带着麾下水妖化作数道水影,朝着流沙河底水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红衣女子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忐忑更甚,低声道:“龙君,这般直言,玄麟必定会倾巢而来,他在流沙河经营多年,麾下妖兵众多,还有不少水族助力……”
“无妨。”柏徽侧首看了她一眼,“玄麟水君既觊觎令牌,又不肯放过你,今日之事,本就避无可避。我既得你赠宝,自然要了却这段因果。”
“多谢龙君!”
红衣女子不再多言。
……
不多时,流沙河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浑浊的河水疯狂翻涌,一道庞大的水色神光自河底冲天而起,裹挟着滔天的水气,朝着柏徽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神光所过之处,河浪倒卷,鱼虾惊散,一股神道气息弥漫开来,显然是玄麟水君亲自赶来了。
片刻时间,那道神光停在柏徽身前百丈之处,缓缓凝聚成一道身着水纹黑袍的身影。
面容阴鸷,双目如寒潭,周身水道神光环绕,只是略微有些浑浊,正是玄麟水君!此时目光死死锁定柏徽,最终又落在柏徽身后的红衣女子身上。
“泠娥侄女……你我终究同属流沙河一脉,不过是域内纷争,何必劳烦外人插手?”玄麟水君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周身翻涌的煞气也收敛几分,“你父亲当年执掌河域,行事失当,致使水府动荡,水族离心。我取而代之,亦是为了保全流沙河一脉存续。你且随我回去,我既往不咎,可与你一同重建水府,岂不比在外颠沛流离,依附外人强上百倍?”
话音落下,他目光微抬,淡淡扫向柏徽,虽未言语,那眼神中的意味却已不言而喻。
第七十二章 定水神威
柏徽立在浪头,对于玄麟水君意有所指的言语只当没听到,心中只在想着原来这河伯之女名叫泠娥……
“玄麟恶贼!你篡夺河伯之位,暗害我父,搅得流沙河上下不得安宁,这便是你说的保全一脉?”
泠娥语气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愤懑。
“我父亲虽无大功,却兢兢业业,从未害过水族分毫。你借神道权柄作乱,私吞河域气运,如今倒说得冠冕堂皇。”
玄麟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语气也冷了几分:“侄女倒是牙尖嘴利。看来这些日子在外漂泊,倒是学了不少挑唆之词。”
于是不再看向泠娥,目光重新落回柏徽身上,周身浑浊的水道神光微微涌动,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这位龙君,不知是何方水域的贵客?流沙河乃是我神道辖地,私事一桩,还望贵客莫要插手。”
“柏某未有道场,不过是途经流沙河,本无意插手河域纷争。”柏徽语气平和,笑着说道,“倒是水君,一上来便以神道水神通封锁整河,不知是何意味?”
一旁的泠娥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眼中满是焦急地看向柏徽。
玄麟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也露出笑容:“既然龙君无意插手,那便请交出流沙敕神令,我即刻撤去河域封锁,日后若是得闲,本君定在水府备下薄酒,好好招待龙君一番。”
柏徽却只是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地对上玄麟的视线:“水君所言差矣,这令牌本是泠娥姑娘之父的传承之物,如今又转赠柏某,何来交还一说?”
“龙君这是何意?!”玄麟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周身浑浊的水道神光猛地暴涨,浪涛翻涌,“我敬你是龙族一脉,不愿与你为难。但流沙敕神令乃是我流沙河镇域之宝,你若执意插手,便是与整个流沙河为敌。
话音未落,河面上无数水色流光骤然汇聚,层层叠叠的水族兵将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钢叉林立,寒雾弥漫,巨鼋与水蛇在浪涛中翻腾,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整片流沙河的河水都在沸腾,乌光禁法在高空缓缓流转,将这片水域彻底封锁。
玄麟立于神光之中,居高临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龙君,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流沙敕令,离开流沙河,此事既往不咎。否则……”
他顿了顿,眼中杀意毕露:“休怪我不客气。”
泠娥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柏徽身侧靠近了半步。
“水君态度还真是瞬息万变,方才还言笑晏晏,此刻便要兵戎相见。”柏徽不由得轻笑一声,而后目光直对上玄麟水君,“既欲夺令,何故作此伪态?”
玄麟被这一句戳破心思,脸上彻底冷了下来,浑浊的水神神光翻涌如沸,周身浪潮翻涌。
“本君好言相劝,你却不知好歹,反倒讥讽于我!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我流沙河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