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柏徽对鬼王居所满是骷髅鬼火的猜想，反而各处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竹简、帛书和兽皮卷轴，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
看不出这鬼王还是个文化人……
柏徽暗暗想着。
走入内里，正中是一张黑木书案，案上点着一盏青铜灯，灯火幽绿，将整个书房映得阴恻恻的。
这倒是有些千年鬼王的风范了。
酆都城主坐在书案后面，已经换下了喜服，穿了一件暗青色的长袍，头上的金冠也摘了，露出一头披散的长发和那对弯曲的异角。
“道友请坐。”
城主抬手示意。
柏徽在阴沉木椅上坐下，莲灯飘在柏徽身侧。
城主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盯着柏徽看了好一会儿，瞳孔在幽绿的灯火下泛着冷光，审视着面前的这个“散修”。
柏徽则面色如常，与他对视。
片刻后，城主缓缓开口：“本城主活了一千八百年，自认看人还是有些眼力的。道友一入宴席，本城主便注意到了。”
柏徽眉头微挑，有着诧异：“哦？”
自己施展的蜃气敛息秘法还不至于被人随意看透……
只听城主又继续开口。
“我这酆都城中，妖气鬼气皆有，偏阴偏浊，唯独道友周身，半点阴浊之气不沾，且气象之中隐隐有风雷汇聚，这可不是一般化形妖物能有的！”
柏徽点点头，自己蛟身神异，一举一动，自动便会排开这些阴浊之气。若是寻常妖物只会以为各自修行道路不同，丝毫不会在意。
至于能看出自身气象，那就说明这城主道行有些不一般了……
果然，这位城主不像看上去简单，面上粗犷豪放，实则心思缜密。
“本城主发现道友在席间既不贪杯，也不好色，对满桌的珍馐佳肴视若无睹，唯独对我那夫人……多看了几眼。”
城主放下酒杯，目光变得锐利。
柏徽没有说话。
“夫人说看道友面善……所以本城主想知道，”城主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特意加重，“道友是否真的见过我夫人？”
一城之主自然不会简单的因为自己多看了两眼新娘就将自己请来，宴席上盯着新娘流口水的小妖多了去了！
这话已经意有所指。
沉默了片刻，柏徽不答反问：“不知城主对这位新娘，了解多少？”
城主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道友这是反客为主啊。”
“柏某只是觉得，城主既然注意到了柏某，想必也对新娘有所察觉。”柏徽微笑，看着他的眼睛，“否则，城主也不会深夜将柏某叫来单独谈话。”
城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反客为主！”城主笑声收住，目光变得更加深沉，“道友说得不错。本城主确实对这位新娘有所怀疑。”
他站起身来，先是说起了他这些年的经历。
“我薛江自修鬼道执掌酆都城以来，方圆万里，莫不臣服，阴兵过境，百鬼避让！说一句称王称霸，也不算自夸。”
城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竖瞳中却闪过一丝不甘。
“可称王称霸容易，突破壁垒却难。这酆都城既是基业，也是修行桎梏！”
“本城主因它而起，因它而兴，也因它……而困！”
他转过身来，竖瞳中幽光闪烁，映着案上那盏青铜灯的绿焰。
“道友可知，本城主为何三番两次地娶亲？不是因为好色。本城主活了一千三百年，什么美色没见过？本城主缺的不是女人，是路，是运势！”
柏徽静静听着。
天地各类修行皆有大道正途，可鬼修一脉不同，乃是夺天地之机，逆转生死，说是举步维艰也不为过。
只见城主放下酒杯，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鬼修之路，越往上越窄，窄到本城主找不到一条可走的路。”
他站起身来，背对着柏徽。
“后来本城主想明白了，单靠自己是不行的。那些个山神狐仙，他们凭什么能一代代传承不绝？联姻。联的不是人，是势，是气运，是那一条本城主自己走不通的路。”
他转过身，竖瞳中精光一闪。
“前两次联姻，皆功亏一篑，让本城主成了方圆万里的笑话，可那些背地里的闲言碎语，本城主从不在意！”
“两回联姻，两回失败，这一次，本城主是下了血本，娶的是玄阴族的贵女，本以为，这一次终于找对了路。”
“可本城主发现，这条路，似乎也不对……”
第一百八十一章 暂时合作
柏徽微微挑眉：“城主意思是……”
“玄阴族是上古异族，九命猫妖之名在修行界也算臭名…大名鼎鼎！能娶玄阴族贵女自然是极好的，可……”
“可接触这贵女以来，本城主却发现远没有这般简单！”城主顿了顿，还是咬牙开口道，“玄阴族传承久远，高修辈出，可这位贵女身边却突然多出的几人，却绝对不是玄阴一族！且他们行事诡异，道行高深，新娘还没过门，就已经想插手我酆都城之事！”
城主声音冷冽，显然此事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柏徽心中微动，面上依旧平静：“所以城主怀疑，这新娘的身份有问题？”
城主点了点头，走回书案后坐下，双手撑在案上，竖瞳中寒光闪烁。
“本城主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婚礼已经定下，光是玄阴族那边就难以交差，更何况，那贵女身边的几人也不简单。”
柏徽看着他：“所以城主是骑虎难下？”
“可以这么说。”
城主苦笑一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但本城主真正忌惮的，是这贵女背后仿佛有一股势力……”
柏徽心中一动：“什么势力？”
城主盯着柏徽看了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六道盟。”
这位城主居然也猜到了六道盟？！
“本城主查了许久，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种种线索都指向这个组织。”城主压低声音，“六道盟这些年四处扩张，手伸得越来越长。他们若是盯上了本城主的酆都城，本城主不得不防……”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柏徽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所以城主今晚请柏某前来，是……”
城主看着他，竖瞳中闪过一丝精光：“道友有所不知，本城主鬼体特殊，对杀意极其敏感。”
“薛某想先知道，宴席上，你为何对本城主的新娘动了杀意……”
这酆都城主甚至用上了自己的名字，显然是为了表示诚意。
柏徽与他对视片刻，心念转动。
这位城主不是好糊弄的。
他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能执掌酆都城千年，自然不简单，自己若是再隐瞒，反而会引起他的猜疑。
当然，柏徽也没有全然相信这城主的话，以这城主枭雄性格，想利用自己一番也说不定。
略做思索，柏徽缓缓开口。
“柏某的确见过这猫妖，这猫妖也确实是六道盟之众！”
城主的竖瞳微微收缩。
“多年前这猫妖乃是八尾，名唤墨姒，凶戾无比。”柏徽的声音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柏某与一位佛门高僧联手，将其镇杀，如今看来，所谓猫妖九命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她站在城主面前，成了城主的新娘！”
城主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着，没有说话。
柏徽继续说道：“柏某不知当时这猫妖是用了何种秘法，不过必定是有一定代价！如今的她，道行远不如之前。”
城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所以道友今日在席间看到她，便动了杀心？”
“是。”
“那为何没有动手？”
柏徽看了他一眼：“城主觉得，在那种场合，我能动手吗？”
城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倒也是。”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身看着柏徽。
“道友，本城主有个提议。”
“城主请说。”
柏徽也站起身来，两人方才互相表明了诚意，无论是否各有算计，总之现在的目的是一致的！
果然，下一刻城主便直截了当，表达意愿。
“本城主想和道友合作。”城主的目光锐利如刀，“本城主现在骑虎难下，动不得她，也查不清她背后的势力。道友与她有仇，想杀她了结旧怨。”
“不如联手，将这猫妖与其身边六道盟一众彻底根除！”
城主话语中的冷意表露无疑。
只要是正常修行之人，没谁想和六道盟扯上关系！
道行低就躲得远远的，有把握就彻底灭杀！
“好。柏某同意。”
柏徽痛快答应。
无论后续发展如何，两人算是暂时达成了默契。
而后，偏殿中的氛围开始变得轻松起来。
城主甚至叫殿外的老者取出珍藏的美酒，这次的酒，便不是宴席之上绿油油的那种了……
与此同时，另一处房间之中。
墨姒大红嫁衣已经换下，穿了一件素白的长裙，墨发披散，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如玉。
此刻屋中安静得只闻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似乎在等什么人。
忽然，一阵黑风从窗口掠入，三盏烛火同时摇晃了一下，又恢复如初。
墨姒抬起头，屋中已多了三道身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左侧的一位老妪。她佝偻着背，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
右侧的是一名中年文士。他身量颀长，青衫落拓，手持一柄折扇，扇面上绘着山水。面容清俊，三缕长髯垂于胸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最后一人立在中间稍前的位置，是个面容普通的青年男子，衣着也最为朴素，眉眼平淡，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可正是这个人，让墨姒的目光最先落在他身上。
“三位来得倒快。”